正文 第八十六章 饵与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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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106 www.88106.la) 民国二十一年,八月十六日,奉天。
关东军司令部的办公室内,窗帘半垂,日光透过缝隙斜切进来,落在墙上大幅的华北军用地图上,将红蓝两色的标注线照得格外分明。武藤信义端坐在主位上,一身大将军装,领口的铜扣在光线中泛着冷光。他面前摊着一份刚阅毕的军报,指尖按在纸面上,像是在那些行文之间丈量着什么看不见的距离。板垣征四郎坐在他侧手边的椅子上,指尖夹着一支尚未点燃的卷烟,没有急着去够桌上的火柴,像是那支烟只是手里一个搁置的物件。窗外的蝉鸣从午后一直响到这时,依旧没有要停的意思,闷在厚重的砖墙外面,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门外传来沉稳的皮靴踏地之声,节奏匀称而笃定,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间距上。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然后被推开了。宫崎白山走进来,军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帽檐压得端端正正,肩章上的大佐徽记在斜切进来的光线中泛着暗沉的光。他走到办公桌前,脚跟一并,抬手敬礼,动作干净利落。武藤信义微微颔首,放下手中的军报:“宫崎君,坐。”宫崎白山没有落座,在桌案前方站定,脊背挺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已经反复推演过的笃定:“司令官,板垣将军,今日前来,我需要二位配合我,查一桩案子。”
板垣征四郎把那支始终没有点燃的卷烟放回桌面烟灰缸旁,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白山,有事便直说。但凡我们能够出力,自然会全力相助。”宫崎白山往前走了半步,目光从板垣脸上移到武藤信义脸上:“我要放出一条内部消息。不必下达正式作战命令,只让消息在司令部、伪满军中下层军官之间慢慢流传出去——就说,有师团正向北平外围调动,准备对萧羽峰部发动一场偷袭。”板垣征四郎的眉头骤然蹙起,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你放出这种风声,是想引蛇出洞?”宫崎白山微微点头,语气笃定:“当年对付张凤岐,用的便是这一套法子。这一次,水里还有鱼没有浮上来。饵投下去,它们才会自己露出背脊。”
武藤信义的目光在宫崎白山脸上停了一瞬。他端坐未动,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三下,像是把一句话在嘴里掂过了才放出来:“倘若流言不受控制,无端牵动北平一带战局,这份后果,你可思量清楚?”宫崎白山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司令官,这仅仅只是内部流传的小道传闻,绝非正式军令。消息若是外泄引发乱子,一切责任,由我宫崎白山一力承担。”办公室安静了片刻,座钟的滴答声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地敲在闷热的空气里,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收紧。武藤信义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片刻之后缓缓点头:“准你一试。但切记,分寸务必拿捏妥当,不可无端挑起大规模战事。”板垣征四郎略一沉吟,随即明白了其中关节:“消息交由参谋室暗中散播,不登公文,不走电报,只靠口头辗转流传。只要那潜藏之人拿到这条假情报向外传递,痕迹便会留下来。”宫崎白山微微低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半张脸:“正是如此。”
窗外暑气蒸腾,屋内的空气被闷热压得沉甸甸的。墙上那幅华北地图的边缘被日光晒得微微卷起,红蓝两色的标注线在斜射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亮。一场看不见的罗网,就在这间闷热的屋子里悄然撒开了。
八月十六日午后,叶府。
日头正烈,晒得回廊上的青砖泛着白晃晃的光,连风都是热的。婉柔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没有摇,就那么搁在膝盖上。她侧着头,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上——影子正在缓慢地从东边的墙角往西边的石阶方向移动,像是有人在用极慢的速度翻着一本看不到页码的书。
婉清从回廊那头跑过来,裙摆擦过青砖边角,带起一小片细碎的尘土,连脚步声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热躁:“六姐,整天闷死了,我们出去玩吧。我听说东街新开了一家书局,卖的都是上海那边运过来的新书,还有画报,印着洋人的衣裳和发型,可好看了。我在巷口听人说,那家书局老板是个南方人,说话软绵绵的,结账的时候还会多送一张书签。”她说着在婉柔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额头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汗珠,像是已经被这座院墙困了太久。
婉柔看着她微微发红的鼻尖和亮晶晶的眼睛,把手里的蒲扇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下才开口:“你也大了,额娘身体不好,你也要学会照顾好额娘。别整天总想着玩。”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已经在心里盘算过很多遍的认真,“额娘夜里还是咳得厉害,大夫说她是积郁成疾,不能操劳,不能受寒。你白天多去陪她说说话,她一个人坐着的时候,手里虽然捻着佛珠,可心里想的是你们都在外面。你去了,她就算不说话,心里也是安定的。”婉清的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那层亮晶晶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盖住了一层。她没有站起来,还是蹲在那里,声音低了下去:“可六姐,我也不是整天都在玩。我每天早上去给额娘请安,下午去帮大嫂整理账册,傍晚去厨房看看药煎好了没有。我只是……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一整天都待在院子里,连墙外头是什么声音都听不见,感觉自己像关在盒子里的东西。”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青砖缝隙里长出来的一根细草,“我那天在巷口听见有货郎在叫卖,声音隔着墙传进来,闷闷的,可我就是想出去看看那个货郎长什么样。我是不是很没出息?”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要求太过任性,可那份渴望又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婉柔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不自觉抠着青砖缝的那只手,沉默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婉清面前,伸手把她鬓角散落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你不是没出息。你是被关太久了。可额娘更需要你陪着她。她不说,可她每次看见你走进她院子的时候,她的眼神是亮的。那种亮,比城里的画报好看。你替六姐多陪陪额娘,等秋天凉快些了,我带你去城外走走。奉天城外的草,比城里的高得多,走进去的时候风一吹,满眼都是绿,比画报上的洋人衣裳好看。”婉清抬起头,眼睛又亮了一下:“秋天一定带我去?不能反悔。”婉柔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婉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像是把那点灰扑扑的失落也一并拍掉了:“那我明天早上再去给额娘请安,多坐一会儿。跟她讲我昨天在书上看来的故事,她喜欢听那些旧时候的事。”她说完这句话,正要转身跑开,回廊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和明亮:“六姐!七妹!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叶陵义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被日头晒得微黑的小臂。他今年和婉清同岁,比婉清大一个月,可站在那里的姿态比婉清沉稳许多,像是那一个月的年纪差被什么东西拉长了。他走到婉柔面前,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六姐。”然后侧过头,朝婉清笑了一下:“七妹,你又在磨六姐带你出去玩了?”婉清冲他皱了一下鼻子:“四哥,你管我。你不是整天在书房里看书吗?今天怎么舍得出来了?”叶陵义笑着摇了摇头,转向婉柔:“六姐,我刚才从前院过来,听门房说城门口又加了一道检查站,进出的人都得翻包袱,连卖菜的老汉都不能幸免。街上巡逻的伪军比上周多了两倍,连东街那家新开的书局门口都站了两个端着枪的。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本来想去那家书局看看,远远望见门口那两个人,就没敢往前走。”婉清听了,脸上的欢喜淡了几分:“书局门口也有人守着?”叶陵义看着她微微黯下去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一些:“七妹,你若是想看新书,等风头松一些,我替你去买。你列个单子给我,我跑一趟。”婉清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算了,不看了。等秋天再说吧。六姐说秋天带我去城外走走,那时候应该松一些了。”叶陵义看着她,没有再多说。他转身对婉柔道:“六姐,那我先去厨房看看。方才过来的时候,听见二嫂在那边跟厨房的人说,今晚要多备一些菜,说是有客人要来。”婉柔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客人?二嫂有没有说是什么客人?”叶陵义摇了摇头:“没有细说。二嫂只说‘有客人要来’,让厨房多备几样菜。我看着她的神色,不像是有喜事的样子,倒像是在应付什么不得不应付的场面。”他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六姐,我总觉得这府里的气氛比前些日子更紧了。不是那种看得见的紧,是那种你走在回廊上,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收紧。前院那边,前两天又有两个伪满的人来府上找阿玛谈事,走的时候阿玛的脸色很难看。我悄悄问了一句门房,门房说那些人走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叠公文,像是又来催粮催饷的。”他说完这些话,转身朝厨房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边走一边还在想着什么。婉柔站在廊下,看着他走远,然后转回身,对婉清说:“你先回屋去,别在外面待太久。我去看看二嫂那边的情形。”婉清点了点头,乖乖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了,被午后的蝉鸣盖住。婉柔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叶陵义消失的回廊尽头,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她穿过花园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回廊拐角——云子正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只茶盘,茶盘上的茶盏还在冒着细细的白汽。她的姿态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可她站的位置比平时靠后了一些,像是正在借着廊柱的阴影遮挡什么。婉柔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从她身边走了过去,没有多看一眼。云子站在阴影里,保持着端茶盘的姿势,直到婉柔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月洞门后面,她才微微侧过头,目光顺着婉柔消失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帘,端着茶盘继续往前走了。
叶府西偏院的一间屋子里,门窗紧闭,午后的日头被厚布帘遮了大半,只有几缕光从布帘边缘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痕。叶陵勇坐在桌边,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茶杯沿上凝着一圈干涸的水渍。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马玉兰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目光落在他紧锁的眉头上,没有催促。过了一会儿,叶陵勇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着的东西:“关东军越来越过分了。”马玉兰的手指在帕子边缘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他,轻声开口:“怎么了?”叶陵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像是要敲碎什么看不见的硬壳:“关东军在分化我们的兵权。之前叶家军就已经被编入伪军了,可那时候至少建制还在,还是叶家的人领着叶家的兵。现在不一样了——关东军要把我们的兵打散,分编到不同的伪军部队里去,换日本人和朝鲜人当军官。我的人交出去,就再也要不回来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马玉兰站了一会儿,声音闷在胸腔里:“我手里那点兵,是叶家最后能说话的本钱。日本人在拆叶家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拆。今天拆我的兵,明天拆我的地盘,后天就把叶家的牌匾也摘了。到时候我拿什么护住这座宅子?”马玉兰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二爷,这个乱世当中,太平比什么都重要。日本人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吧。咱们叶家已经在关东军眼皮底下过了这么久了,能保住人就好。兵没了可以再招,地没了可以再买,可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二爷,咱们还有孩子要顾,还有这座宅子里的人要顾。武藤信义上任之后,整个伪满军警体系都在重新梳理,他连吉林的伪军都在挨个排查,不单单是针对叶家。咱们这时候去硬碰,只会让他们觉得咱们心里有鬼。”叶陵勇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像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那刘白山呢?刘白山这个畜生,吃我叶家的喝我叶家的,转头又帮着日本人对付我们叶家。他在叶府那些年,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叶家给的?如今他穿着关东军的军装,坐在正厅里,像是来收旧账的。他就是一条养不熟的狼。”马玉兰沉默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低到像是在陈述一件她早已在心底反复咀嚼过的旧事:“这不都是你纵容赵铁生惹的祸。”叶陵勇猛地转过身,目光在马玉兰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那里,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他袖口的一角。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又攥紧。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你是说……宫玲的事?”马玉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赵铁生是你的人。宫玲被抓、被审、被关进地牢——每一步都是你的人在做。你当时没有拦。你只是说了一句‘人证物证俱在,由你全权处置’。你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你以为是赵铁生动的手,可真正让宫玲没有活路的人,是你。”叶陵勇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钉进泥土里的木桩:“我当时不知道赵铁生会做到那一步。”马玉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已经被反复磨过之后剩下的硬度:“你当时不知道。可你也没有问。你让赵铁生‘全权处置’,就是因为你想知道他会做到哪一步。你借他的手除掉了一个叶府内部的隐患,可你没有想过,那个隐患是一个人。她是丫鬟也好,是卧底也好——可她是活生生的人。她跟了我七年,七年里她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叶家的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从叶陵勇脸上移开。叶陵勇站在那里,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转过身,重新走回桌边坐下来,没有再说话。马玉兰在他对面坐下来,伸手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倒进旁边的水盂里,又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在他手边。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放轻了一些:“二爷,过去的事已经翻篇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现在恨刘白山的时候,也要想一想——他为什么那么恨你。”
屋外的回廊上,一道身影在廊柱的阴影里停住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去。云子端着茶盘走过了西偏院的门口,没有停留,也没有侧头去看那扇紧闭的房门。可她在走过那道门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像是被蝉鸣吞没了。她没有看见门缝里透出的光,可她听见了叶陵勇那句话——“关东军在分化我们的兵权。”她把这些话收进了心里,像收一只叠好的纸条,压在了记忆深处。
八月十六日傍晚,北平。
暮色正在从西边的城墙上方漫过来,把那座别院的灰砖墙镀上一层暗沉的金红色。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晚风中微微晃动,枝叶间残留的暑气还没有散尽。萧羽峰站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整编名册,窗台上放着一盏还没有点亮的油灯。他站在那里,没有坐下,目光落在那份名册上,像是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距离。
何冲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到的情报,纸面边角还带着被汗渍浸过的湿痕:“少帅,高娇来了。她说有紧急消息。”萧羽峰抬起头:“让她进来。”何冲侧身,朝门口示意了一下。高娇走进来,穿着一件半旧的长衫,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脸上带着一层连日奔波之后留下的疲惫。她走到桌案前面,没有寒暄,直接把一份手抄的情报摊开在桌面上,抬头看着萧羽峰:“刚刚从奉天传出来的消息,关东军正在暗中调兵,打算派兵逼近北平外围,要对咱们这边发动一场偷袭。消息在关东军司令部内部已经传开了,虽然还没有正式作战命令,但风声已经压不住了。据说已有部分军官接到口头通知,要求做好南下准备。”萧羽峰的指尖按在桌沿上,眉头微微拧起,目光落在那份情报的纸面上:“消息可靠吗?”高娇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话在脑子里再过一遍,然后开口:“以我多方核对推断,这份消息八成是真的。消息源头是关东军司令部内部,能够接触到这一层的人,不至于凭空捏造这种话。而且时间节点也说得通——武藤信义上任之后,一直在收缩关外兵力,把师团从各地抽调到机动位置上。北平现在是义勇军和东北军残部聚集的地方,关东军如果在这里打一场突袭,能够重创义勇军的指挥中枢。”
何冲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此刻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审慎:“就怕这是关东军放出的***,故意引我们错判部署。宫崎白山正在查奉天的暗线,他知道有人往外递消息,他如果故意放一条假消息出来,就是想看看谁会信、谁会传、谁会动。”高娇摇了摇头,语气坚决:“绝无可能。这条消息源自关东军司令部内部流传的小道风声,不是对外公开的军令,应当属实。如果是宫崎白山放出来的饵,他不会让消息从司令部内部的口头流传渠道出去,那太容易被截断了。他如果真的要钓鱼,会让消息走得更远,传到伪满军中、城外商路、甚至北平这边的地下联络站。可这条消息现在只停留在司令部内部的小范围里,像是还没有完全成型就被风声带出来了。而且我在关东军内部待了那么久,知道他们真正要钓鱼的时候会怎么做。宫崎白山在查奉天的暗线,查的是那些往外递消息的人,不是查消息本身。他要的是逮住那个递消息的人,不是让消息本身变成鱼饵。可如果这条消息本身就是鱼饵,那他想钓的就不是城内的暗线——是一条我们看不见的线,从奉天到北平,穿过整条走廊。能够接触到司令部内部口头消息的人,层级不会太低,那种人一旦往外递消息,走的就不是普通的联络渠道了。他会用自己最信任的通道,那是一条藏得更深、启用得更谨慎的线。宫崎白山要钓的,就是那一条线。”何冲皱着眉头,没有再接话。萧羽峰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上,在心里把高娇的话和何冲的顾虑并排放在天平上,反复推敲。武藤信义刚上任,需要一场胜仗在军中立威;北平方向是义勇军和东北军残部最近最集中的区域,如果关东军能够发动一场快速突袭,重创义勇军的指挥中枢,对整个华北的士气打击是巨大的——这个逻辑链条是成立的。可何冲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宫崎白山正在查奉天的暗线,他手里握着奉天城内的情报网络,如果他发现有人在往外递消息,他确实有可能放一条假消息出来当饵,让递消息的人自己踩进去。他把那些念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他们打算动用哪一支师团?”
高娇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也落在情报上,像是在揣摩那些字句之间的暗示:“情报上没有明确写师团番号,只提了一句‘驻辽西的部队正在向西南方向集结’。按照关东军现在的兵力分布,有四个师团可用,但各自都有腾不开手的困局——松木直亮的第十四师团此刻主力全困在北满齐齐哈尔,正在死死盯着马占山的残部。据最新情报显示,马占山部于八月十四日在拜泉一带与十四师团前锋遭遇,打了半日便分散撤入山林,十四师团随后展开扫荡,接连清剿拜泉、明水一带的义勇军据点。北满义勇军虽然被打散了,但仍在各地零星袭扰,十四师团被北满战事牢牢拖住,实在抽不出大股兵力南下。”她顿了一下,“广濑寿助率领的第十师团驻守哈尔滨与吉东地区,正在全力追剿李杜、丁超的吉林自卫军。李杜部日前在宁安一带主动出击,与十师团一部发生交火,日军虽然击退了进攻,但当地义勇军并未溃散,仍在周边山区活动,十师团的兵力也被牢牢牵制。多门二郎的第二师团正在吉林同冯占海部相互对峙,冯占海部于八月十五日夜间袭击了永吉县城附近的伪军据点,第二师团派出一部增援,冯占海部随即撤向山林,但主力仍在吉林境内活动,双方处于拉锯状态,第二师团也无法从中抽身远调平津。”她顿了一下,目光在萧羽峰脸上停了一瞬,“如此说来,便只剩驻扎锦州的第八师团。师团长西义一,司令部就设在锦州,部队盘踞整个辽西。而且西义一借石本权四郎事件一直在向热河方面施压——石本权四郎是日本人,在热河境内被义勇军扣押,关东军一直在拿这件事向汤玉麟施压。西义一的部队频繁调动,反复在辽西与热河边境示威,距离热河、北平最近,最具备向西南奔袭的条件。”
萧羽峰的目光在墙上那幅华北地图上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锦州的位置上,沿着北宁铁路线一路向南移动,经过山海关,越过滦河,最后停在北平以北那片被标注为“义勇军活动区”的灰色的区域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第八师团如果真的南下,奉天那边宫崎白山手中的部队必然会配合策应。他的别动队虽然编制不大,但机动性极强。西义一从正面压过来,宫崎白山从侧翼包抄,两相夹击,我们这边处境确实凶险。”他转回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心里已经把那些步数推演过很多次之后的笃定:“传令下去,各部多加警戒,边境斥候加倍放出,日夜监视关外方向的动静,不可松懈。派人去辽西方向核实——第八师团有没有大规模集结的迹象。另外,联络辽西的义勇军残部,请他们注意锦州方向的兵力调动情况。”
何冲应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高娇还站在桌案前面,把那份手抄的情报叠好收进袖子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萧少帅,如果这条消息是真的,那关东军这一次的动作为什么没有走正式军令渠道?我在关东军体系里待了那么多年,知道他们的大规模行动,从来不会只靠口头流传。第八师团如果真要南下,至少需要三到五天的集结时间,粮草、弹药、行军路线的规划——这些都是需要正式公文调度的。如果消息只在口头层面传递,说明发布消息的人并不希望它进入正式公文序列。”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萧羽峰回答,推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萧羽峰站在灯下,目光落在那扇合拢的门上,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他在心里把高娇最后那句话反复嚼了几遍——不希望进入正式公文序列——然后转身,把那份情报收进了抽屉里。
八月十七日清晨,奉天。
晨光从东边的城墙上方漫过来的时候,叶府后院的厨房里已经升起了炊烟。婉柔蹲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根枯枝,正在把灶膛里的火拨匀。火苗在她低垂的眉眼间跳动着,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云子蹲在旁边的水井边洗菜,水花溅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低着头,手里的动作又稳又快,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用那点活计压着什么。婉柔没有抬头,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云子,你昨天去哪里了?我下午去厨房找你,没看见你。”云子的手在井水里停了一下,水面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自然:“我出去买了一包针线。六小姐您那件旧衣裳的袖口磨破了,我寻思着趁这两天得空补一补,怕再拖下去线头会越扯越大。”婉柔把枯枝放下来,在灶台边的木墩上坐下来,目光落在云子低垂的侧脸上:“那你买到了吗?”云子把洗好的菜从水里捞出来,沥了沥水,放在旁边的竹篮里:“买到了。城南那家杂货铺的针线比城东的便宜一些,我多买了几色线,想着若是六小姐还有别的衣裳要补,手边也方便。”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和平时没有两样,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的日常。婉柔看着她,没有再问,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灶膛里那团正在燃烧的火苗上。
过了一会儿,婉柔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随口提起的随意:“云子,还记得我和你说的吗?我一直把你当姐姐,你不是下人,现在奉天那么乱,你如果出去遇到什么事,我真的很担心。”云子的手指在竹篮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菜码好:“小姐从兴城一路北上以来,您一直没有好好照顾自己,你的身子都要累垮了,回到奉天刚调理没多久,我不敢让您断了补品。再说了,现在城门口查得严,我多出去几趟,把该买的东西都备齐了,省得到时候临时缺了什么出不去。”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像是已经被她在心里反复核对过很多遍。婉柔看着她,片刻之后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可她在站起来的时候,目光在云子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像是被灶膛里窜起的火苗吞没了。
八月十七日午后,北满。
马占山部残部在拜泉以北的密林里穿行。队伍散得很开,十几个人一队,间隔着半里地的距离,像是被撒进林子里的一把碎石子。马占山走在队伍中段,身上那件灰布军装已经被树枝刮出了好几道口子,肩头的布片像枯叶一样卷着边。韩家麟已经不在了,他走了之后,队伍里少了一双在最前面开路的手。马占山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覆着腐叶的泥土上,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一名斥候从队伍前方折回来,在他面前停下:“司令,前面发现一处猎户废弃的窝棚,虽然屋顶塌了一角,但四面墙还在,能挡一挡夜风。周围两里地没有发现日军哨探。”马占山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身后那些疲惫的面孔,没有犹豫太久:“今晚就在那里歇。哨兵放出去,三里地之外,有任何动静立刻传回来。”队伍往窝棚的方向移动。窝棚确实不大,四面土墙还在,屋顶的茅草塌了大半,能看见灰蒙蒙的天光从破洞漏下来。有人在墙角铺了一层干草,靠着墙壁坐下来。马占山没有坐。他站在窝棚外面,看着远处被暮色浸染的林地。他在想韩家麟——想他在分别时说的那句“我留下,至少能替您把那面旗撑到您翻过山的那一天”。韩家麟撑到了。可他没有翻过那道山。风穿过林梢,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替什么人翻着一本已经翻到了最后几页的书。一名老兵从窝棚里走出来,在他身边站定:“司令,在想韩参议?”马占山没有回头:“在想他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他说‘我留下,至少能替您把那面旗撑到您翻过山的那一天’。他做到了。我翻过山了,可他自己留在了那边。”老兵沉默了一会儿:“司令,韩参议把那面旗撑住了,你更不能让他白白牺牲。”马占山没有再说话。他站在暮色中,风穿过林梢,把他肩头的衣料吹得微微飘动。他站了很久,久到最后一缕暮色也从天边消失了,他才转身走回窝棚里,在墙角坐下来,靠着一面被虫蛀过的土墙,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明天还要继续走,可韩家麟留下的那面旗,他得替他撑着。
八月十七日入夜,北平。
灯已经点上了。萧羽峰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封刚从辽西送回来的密信。信纸边缘被汗渍浸得发软,字迹潦草,像是赶路的人在驿站歇脚时匆匆写下的。他看完之后没有放下,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放在桌面上,指尖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像是在那行字上留了一个看不见的记号。何冲从外面走进来,看见萧羽峰坐在灯下,脚步放慢了一些,没有急着开口。过了片刻,他才问:“辽西那边回消息了?”萧羽峰把信纸推过去:“第八师团确实在调动,可调动的方向是往热河边境去的,不是往山海关。锦州城里的驻军没有大规模集结的迹象,西义一的指挥部也没有向前移动。如果第八师团真的要南下北平,至少需要三到五天的集结时间,可锦州城里现在还是平常的驻防状态,没有那种大战在即的紧张。”何冲低头看完信纸上的字,眉头拧紧了:“那就是说,奉天传来的消息是假的?”萧羽峰靠在椅背上:“现在还不能完全下定论。第八师团往热河方向调动,可能是威慑,也可能是前哨。如果西义一打算先稳住热河方向,再转头南下,那他在锦州保持平静状态就是故意的。可如果奉天那边的消息是真的,关东军内部应该已经有公文在流转了,不会只有口头传闻。”何冲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确认?”萧羽峰沉默了一下:“等。等辽西方向的消息确认第八师团的调动方向。如果三到五天内第八师团没有向山海关方向集结的迹象,那奉天那条消息就只能是假的。到那时候,我们就能确定宫崎白山在放镜子。”
八月十八日,奉天。
晨光漫过叶府东厢房的窗台时,婉柔已经醒了。她没有急着起身,先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晨光照得透亮,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她坐起来,披了一件外衣,推门走到廊下。空气里浮着一层细细的薄雾,像是有人在天亮之前用极淡的墨水在天边画了一道线,又用风把它揉散了。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换了一件素净的衣裳,推门走出院子。她穿过回廊的时候,在花园里遇见了云子。云子正蹲在一丛半枯的月季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正在修剪枯枝。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婉柔走过来,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可她的目光在婉柔脸上停了一瞬:“六小姐,您今天起得真早。”婉柔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丛月季的叶子,叶子已经被暑气烤得卷了边,边缘泛着枯黄的颜色。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云子,你最近好像经常一个人待着。”云子的剪刀在枯枝上停了一下,然后又落了下去,把那根枯枝剪断,放在脚边:“没有。只是府里的事多,想着帮您多分担一些。二少奶奶那边最近也在清查库房,人手不够,我就多跑了几趟。”婉柔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你也别太累。累了就歇一歇,你又不欠叶家什么。”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留,转身朝正厅的方向走去。云子蹲在花圃旁边,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回廊,在晨光中渐渐远去,然后低下头,继续修剪那丛月季的枯枝。她的剪刀落在下一根枯枝上的时候,比方才慢了半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缓慢地收紧。
傍晚的时候,婉柔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上。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上。她没有回头,声音从廊下传过去:“云子,你过来一下。”云子走到她面前,在几步之外站定。她的手里没有拿东西,站姿和平时一样,微微低着头,像一株习惯了在阴影里生长的植物。婉柔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叶府的日子确实不容易,不过你要记住——这府里有什么事,你只管跟我说。你是我从叶家带出来的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她的目光落在云子脸上,“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之一。你如果遇到难处,不用一个人扛着。”云子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婉柔低垂的眉眼上,看着她嘴角那道浅淡的弧度,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她听不见的回音。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六小姐,您放心。我没有什么难处。只是……”她顿了一下,“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婉柔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就这样过下去。秋天快到了,等凉快一些,我带你和婉清去城外走走。城外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风一吹的时候,满眼都是绿色。”云子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把那句话收进了心里,像是收一件易碎的东西,放进了够不着的地方。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好。我等秋天。”
(第八十六章 完)88106 www.88106.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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