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谋攻定局 (52)空中堡垒

最新网址:www.88106.la
88106推荐各位书友阅读:天宁岛囚徒正文 第六章  谋攻定局 (52)空中堡垒
(88106 www.88106.la)    连日又是瓢泼大雨,密支那彻底进入雨季。

    天空像一块被捅破的巨大水囊,亿万滴雨水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倾泻而下,将整个世界浸泡在一片混沌的灰白之中。都不用再研究气象图,反正这雨少有停歇的时候,就像天漏的感觉——不是比喻,而是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最真实的体感。雨水和洪水汇流,原本只是低洼处的积水潭,几日之内便膨胀成浑浊的沼泽,沼泽再变成汪洋,水面倒映着铅灰色的天幕,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栖身其间的人都成了两栖动物——士兵们在及膝深的泥水中跋涉,工兵们在没腰的积水中架设浮桥,连老鼠都学会了游泳,在帐篷和掩体间穿梭,寻找着高处的栖身之所。丛林的树木下半截泡在水里,上半截在雨中摇曳,像一群站在水中的溺死者,伸出无数只绿色的手臂向天空求救。

    后方利多的军用机场,跑道被雨水冲刷得坑洼不平,像一块巨大的、发霉的奶酪。运输机不断起降,引擎的轰鸣声在雨雾中显得沉闷而遥远,像一头头在迷雾中喘息的巨兽。C-47们在积水的跑道上颠簸滑行,轮胎溅起两道长长的泥浪,机身因为气流的扰动而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它们利用间隙向密支那空投去足够半月作战消耗的武器弹药补给和支援部队后——那些补给箱用降落伞吊着,像一群白色的蘑菇从云层中飘落,有些落入预定区域,有些则飘进丛林或河流,成为日军或当地村民的意外收获。战事继续进行,像一台被强行启动的、生锈的机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柏特诺再做了部署调整。他站在指挥所的地图前,手指因为焦虑而微微颤抖,铅笔在纸面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放弃中南地雷阵——那片被金合欢树笼罩的死亡迷宫,王公略的部队在那里损失了数百人,却连一寸土地都未能真正占领。让89团回来助88团集中攻击中北射击场阵地——将拳头攥紧,朝着一个点猛砸,这是教科书上的经典战术,但在密支那的泥潭中,教科书往往意味着更多的尸体。新调来的41团抽出一个营联合42团继续进攻火车头阵地——那些钢铁堡垒在炮火中岿然不动,像一群沉睡的巨兽,嘲笑着人类的渺小。其余留守机场,待150团清除锯木厂残敌后一起向八角亭街区进攻,共同从南向北推进。北区阵地仍旧交给劫掠者——亨特和他的残部,像一群被遗弃在荒野中的猎犬,继续啃咬着那块最硬的骨头。

    让柏特诺有些不爽的是,史迪威明确两个重炮连用于支援中国军队,另调个山炮排去支援亨特那边。那道命令像一记耳光,抽在柏特诺的脸上。他才是前线指挥官,他才应该决定火力的分配,但史迪威越过他,直接将指令下达给炮兵单位。长官如此下令,他也只能照办——那种“只能“带着一种被阉割的愤怒,像一位被剥夺了指挥权的将军,在部下面前强撑着最后的尊严。

    中美联军便再次沿着泥泞的道路轮番进攻。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中,每一步都要从黏稠的泥浆中拔出靴子,发出令人厌恶的吸吮声。他们的军服被雨水和汗水浸透,颜色从草绿变成深褐,再变成近乎黑色的污糟。尽管也泡在水中,日军据点密如蜂巢的火力可没有丝毫减退——九二式重机枪从碉堡的射击孔中喷吐火舌,掷弹筒的炮弹在人群中炸开,将士兵们撕成碎片;隐藏在树冠中的狙击手像毒蛇一样一动不动,只为一击必杀。北机场日军的一式战机和八辆坦克开始轮番出动参与反击——那些战机低空掠过,机翼下的机枪扫射着地面,像农夫在收割麦子;那些九五式轻型坦克在泥泞中蹒跚前行,履带卷起巨大的泥浪,炮口喷吐着火焰。战斗较之前更加艰辛,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每一次闭眼都是炮火,每一次睁眼都是死亡。

    西机场佛塔内,空气因为密闭而凝滞得像一锅煮过头的粥。雨季的霉味从红砖缝隙中渗出,与香火残烬、煤油烟气以及草药的苦涩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近乎凝固的氛围。

    眼下布林德头上插满银针,像一头受伤的豪猪竖起的尖刺,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银芒。他双目紧闭,眉头紧锁,脸上的肌肉因为头痛而微微抽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与银针的金属光泽交相辉映。他正在接受杨希真又一轮扎针治疗——杨希真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捏着银针,在布林德的百会、太阳、风池等穴位上轻轻捻转,每一次进针都带着一种近乎禅定的专注。

    待银针一一拔出后,发出轻微的、像拔出瓶塞般的噗嗤声。布林德让杨希真不必再按摩,告诉他:“走!带上密支那地图!跟我一起去趟柏特诺指挥所!“他的声音因为头痛的余波而沙哑,但又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像一位在黑暗中发现了火光的盲人。

    杨希真一愣,手中的银针盒差点掉落:“什么情况?“他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眯起,像一位侦探在捕捉嫌疑人脸上稍纵即逝的表情。

    布林德站起身,活络了下脖子,脊椎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一台老旧机器在重启。他说:“去了你就知道了。“那语气神秘而沉重,像一位掌握着生死簿的判官。

    他还没告诉杨希真,再有两天,部署在印度的B-29机组群即将全部飞往中国,正式展开对日本本土的轰炸行动——那是战争史上划时代的一刻,是无数金钱、技术和生命堆砌而成的终极武器,即将登上舞台。布林德之前想到紧急情况下,战区指挥官有权调用B-29只需向参联会报备这个特殊条款——那是他在研读无数军事法规时发现的漏洞,像一把藏在法律条文中的钥匙。他便绕过曼工区秘密报告给史迪威,提醒史迪威可以利用马特霍恩计划,协调B-29机组飞去中国时顺道轰炸密支那日军阵地,给中美联军减轻进攻压力。这个计划像一颗他亲手埋下的地雷,此刻即将引爆,但他不能告诉杨希真全部,不能告诉任何人全部。

    两人驱车来到西机场,吉普车在泥泞中颠簸,车轮时常陷入弹坑,像一头在泥沼中挣扎的犀牛。还在营帐外,就听到不停催促胡素和潘裕昆继续进攻的柏特诺在用生硬的中文大声斥骂。那中文带着浓重的美国口音,像一台故障的留声机,每个字都扭曲变形,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柏特诺拿着军线电话筒,脸涨得通红,像一颗熟透的番茄,对着话筒咆哮。对胡素最新倡导的挖掘坑道推进战术表示不满:“你这叫什么活?太慢,蜗牛!蠢蛋,你这样的蜗牛行动还没刨好一个坑,日本人就会给你轰平!“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撕裂,在帐篷内回荡,震得帆布墙壁微微颤抖。

    胡素隔着电话回怼,他的声音因为连日的疲惫和愤怒而沙哑,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蜗牛又如何?总比没头苍蝇好!除了成天瞎比划乱指挥,你有本事,倒是拿出个有效的进攻策略来呀!“那“有本事“三个字像三把飞刀,直射柏特诺的面门。吵来吵去,二人险些再次翻脸——柏特诺把话筒狠狠摔在桌上,又捡起来;胡素在电话那头把桌子拍得震天响,铅笔和尺子纷纷跳起。

    布林德进去待柏特诺挂完电话,帐篷内弥漫着一种火药味未散的紧张气氛。柏特诺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中国军队不听号令,他的手指在空中挥舞,像一位在指挥无形交响乐的疯子。担心日本人发动反攻被赶出密支那等丧气之话——那些话像瘟疫一样在指挥所内蔓延,让在场的每一个参谋都低下了头,脸色灰败。

    待柏特诺说完,感觉经过一通火力输出之后,虽然不见得压服了对手,但至少爆发之后的释放效果还是带来了明显的情绪调整。于是,布林德给他通报B-29即将飞临助战的事。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一块石头落入深井,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柏特诺的眼睛在听到“B-29“时突然亮了起来,像两盏被点燃的灯笼——那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解脱,一种终于可以将责任推卸给天空的解脱。再让杨希真摊开地图,杨希真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将那张被雨水洇湿的地图平铺在弹药箱拼凑的桌子上。和柏特诺核对目前中美联军已推进的位置并划出红线——铅笔在纸面上划过,留下一道深色的、近乎血腥的痕迹。请他通知全军于后天,即15日上午十点之前停止进攻,以红线为界,全线后退200码,一线士兵全进入坑道掩体躲避。那“后退200码“是反直觉的,是违背所有军事教条的,但布林德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像一位在宣读神谕的祭司。

    柏特诺见是史迪威指示,便马上表示照办。那种“照办“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像一位被赦免了死刑的囚犯——他不需要理解为什么,只需要执行,然后将责任推给那个远在沙杜渣的“醋乔“。

    交待完回佛塔路上,雨又开始下了,从细密的雨丝变成瓢泼的暴雨,敲打着吉普车的帆布顶棚,发出密集的鼓点声。杨希真感觉布林德最近的反常今天又有新变化——那种“反常“像一层越来越厚的雾,将布林德包裹得越来越紧,让他越来越看不清这个美国人的真面目。

    B-29助战这事布林德明显没有告知自己缘由的意思,没有解释为什么B-29会突然飞来助战,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后撤200码,没有解释那个“马特霍恩计划“与密支那的关系。他也不好多问——在这种等级森严、秘密重重的军事体系中,问得太多意味着危险,意味着不信任,意味着可能被排除在核心圈子之外。只得咬咬嘴唇,把所有疑惑再度吞回肚子里,像一位在吞咽苦药的病人。

    布林德一边驾车,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心里想的是夏洛克告诉过他的——夏洛克·格罗夫斯,那个曼哈顿计划的负责人,在加尔各答的一次秘密会面中,用他那双冰冷的、计算着千万人生死的眼睛看着他,说:B-29飞去中国之日,就代表真正跟曼哈顿计划密切相关的马里亚纳群岛战役将打响。为了实现所谓的最高战略目标,密支那战场注定被牺牲。那个“牺牲“像一块烙铁,在布林德的心上烫下深深的印记。

    但这些日子一直身处前线,眼见耳闻——他看到了顾岩盛溃烂的双脚,看到了托尼羞涩的爱情,看到了南雪伊沃忙碌的身影,看到了那些在雨棚下**的伤员,看到了稻田中肿胀的尸体,看到了亨特愤怒的眼神,看到了胡素绝望的坚持。布林德无法再对中美士兵们如此重大的流血伤亡视而不见。不管战事还将如何拖延下去,只要把日军的气焰打掉,延缓联军的压力,心里的愧疚起码能减轻些。那种“愧疚“像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他的喉咙里,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刺痛,而B-29的轰炸,或许能将那根鱼刺暂时压下去,让他能够继续呼吸,继续在这个巨大的谎言和阴谋中生存下去。

    吉普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车轮打滑,引擎轰鸣,像一头在泥潭中挣扎的困兽。雨幕中,密支那的轮廓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墨画,而画中的每一个人——美国人、中国人、日本人、缅甸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等待着那个即将到来的、或许能改变一切的黎明。88106 www.88106.la
如果您中途有事离开,请按CTRL+D键保存当前页面至收藏夹,以便以后接着观看!
最新网址:www.88106.la

如果您喜欢,请点击这里把《天宁岛囚徒》加入书架,方便以后阅读天宁岛囚徒最新章节更新连载
如果你对《天宁岛囚徒》有什么建议或者评论,请 点击这里 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