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顾廷舟的回信

(88106 www.88106.la)    通行证拿到之后的第五天，顾廷舟的回信才到。

    这五天里凉意商行的所有人都在等这封信。闻绣娘把织坊里最好的绸样单独挑出来叠好放在架子上，等东家一句话就能送到验货人面前。赵德全把染坊的配方重新对了一遍，确保每一批染出来的布颜色一致，不会出现批次之间的色差。柳婉把近三个月的出库记录重新誊抄了一遍，字迹写得更清楚，日期排得更整齐，每一匹绸的去向都标得明明白白。

    但信一直没来。

    第一天的时候柳婉还能沉住气——从扬州到金陵的书信往来，当天送出隔天收到是正常的。第二天她开始有些坐不住了，但她没有表现出来，照常记账对账发货。第三天她忍不住问沈凉意——“东家，顾大人的信是不是在路上耽误了？“沈凉意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他不会耽误的。他在等。“柳婉想问他在等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发现沈凉意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是安慰她的那种平静，是真的不着急。

    第五天的下午，信终于到了。

    送信的不是驿站的人，是顾廷舟那个随从——就是之前来过三次的那个精干男子。他没有敲门，直接走进账房，把一个信封放在柳婉的桌上，说了两个字：“东家的。“然后转身就走了。

    柳婉拿起信封，看了一眼封口——没有封，信口敞着。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偷看，直接拿进了里间递给沈凉意。

    沈凉意接过信，抽出里面的纸。纸上的字很少，顾廷舟的笔迹很硬，每一笔都压得很稳，没有多余的修饰。整封信只有两个字，后面跟了一个问号——

    “条件？“

    柳婉站在旁边，余光扫到了那两个字，但她没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以为信上至少会写一段客套话，或者解释一下为什么拖了五天。结果什么都没有。就两个字。

    沈凉意看完之后把那页纸放在桌上，没有马上回信。她想了想——五天。顾廷舟用了五天时间来回这一封信，说明这五天他不是在犹豫，他是在等。等什么？等她先开口提条件。如果她在五天之内沉不住气主动写信去问——谈判的主动权就到了他手里。但她没有写。所以她等来了这封只有两个字、但诚意已经在这两个字里的回信。

    她拿起笔，在顾廷舟那行字的下面写了一行更短的回信。五个字——

    “通行证+订单。“

    她写完等墨迹干了之后折好，没有装信封，直接交给柳婉：“送到悦来客栈，交给那个随从。如果他不在，就在门口等。“

    柳婉接过信转身就出去了。她一路小跑到了悦来客栈，在门口遇到了正要出门的随从。她把信交到他手上，喘着气说了一句：“东家的回信。“随从接过信，没有当面拆，揣进怀里点了一下头就走了。

    又过了三天，顾廷舟的第二封信到了。

    这一次信上不是两个字了，而是一整段话。顾廷舟的笔迹依然很硬，但字数明显多了——他写的是：

    “通行证可以办。但订单不能直接给——朝廷有规矩，军需供应商必须经过质量审核。我派一个人去扬州验货。如果货过了，订单我给你。如果不过——通行证你留着，下次有用。“

    后面附了一行小字，写着派来的人的姓名和到达时间：“兵部验收官孟令章。七日后到扬州。“

    沈凉意看完这封信之后没有马上收起来，又看了一遍。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顾廷舟说“通行证可以办“，但他没有说通行证什么时候办。他在等验货结果。如果货过了，通行证和订单一起到。如果货没过——通行证他还是会给，因为那是他答应过的事。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站起来去了织坊。

    闻绣娘正在织机前忙活。沈凉意站在织坊门口没有走进去，隔着几步的距离说了一句：“七天之后有人来验货。把你最好的绸准备一批——按军需的标准。“

    闻绣娘手里的梭子没有停，只问了一句：“军需的标准是什么？“

    沈凉意想了想，如实回答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但他来了之后会告诉我们。“

    闻绣娘听到这个回答，手里的梭子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在想一件以前从来没想过的事。她做了二十年织工，给布庄织过绸、给绣庄织过缎、给凉意商行织过初雪。但给朝廷织军需布料——她没有做过。她不知道朝廷的标准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她织出来的布连朝廷的标准都达不到，那她就不配当凉意商行的织坊掌事。

    她重新开始穿梭，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沈凉意在织坊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她走过晾绸场的时候看到赵德全正在跟几个工人一起翻晾新染好的布料。秋天的阳光照在那些刚染好的绸布上，颜色鲜亮，在风里微微晃动，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七天。她还有七天。

    她回到账房坐下来，把那张写着“兵部验收官孟令章——七日后到扬州“的纸条压在桌角的镇纸下面。然后她翻开账本，开始做今天该做的事。

    柳婉在旁边看了一眼那个被压在镇纸下的日期，什么也没说。但她心里在默默地倒数——七天。

    七天之后，凉意商行能不能拿到军需订单，就看那一天了。

    那天晚上柳婉回到住处之后没有马上睡，她坐在床沿上把那封只有两个字的信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顾廷舟跟东家之间的通信让她觉得很有意思——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上来就是两个字加一个问号。她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有一天也能用这种方式跟人通信那该多好。她吹熄了灯躺下来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她知道这一天不会太远。

    沈凉意把那封回信交给柳婉之后没有留在账房里等消息。她站起来去了染坊。柳婉追出去的时候看到她已经站在染坊门口跟赵德全说话了——她在问染坊的备料情况、染料库存够不够、能不能在五天内赶出一批符合军需标准的样绸。她的语气跟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平常。柳婉站在走廊上看了一眼然后就转身去送信了。她小跑着穿过街道的时候心里在想——东家已经往前走了。她不会停下来等那封信的回音。她会在等信的同时把能做的事全部做完。

    染坊那边赵德全听到沈凉意问备料情况的时候正在翻晾一批刚染好的深青色布料。他放下手里的活计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跟沈凉意站在门口说了一会儿话。他说染料库存够用三个月以上——之前从广州进的那批货虽然被扣了几天但后来还是到了。晾晒场上的竹架子也够用，就算两班倒也不至于没地方晾布。沈凉意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她走之后赵德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走回染缸前面继续干活——他倒了一碗凉茶喝完然后把袖子卷了上去。他知道接下来五天染坊里不会有人按时下工了。

    柳婉锁好柜子之后背着包袱走回住处。一路上她经过凉意茶的门口老孟正在收灯笼，看到她打了个招呼问她要不要喝杯热茶再走。她说不喝了明天还要早起。她走回住的那条巷子推开门进屋的时候屋里很冷没有生火。她点起油灯把账本放在桌上翻到今天的记录页把明天的待办事项写在了页尾。写完她放下笔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明天顾廷舟的下一封信可能就到了她在心里想了一下如果那封信是好的回音她应该先做什么。她在黑暗里把顺序排好之后才放心地闭上眼睛

    沈凉意回到账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柳婉已经把明天的送货单全部整理好了摆在桌角压着。她看到沈凉意进来站起来把明天要送的第一批货的单子递给她过目。沈凉意接过来看了一眼——明天要出的货不多只是一批给苏州马三德的补货。她看完之后把单子还给柳婉说了两个字：可以。她的语气像是今天什么特别的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柳婉接过单子放回文件夹里然后收拾桌面准备锁柜子下班。她锁好柜子转身要走的时候发现沈凉意已经不在账房了。她走到门口看到沈凉意的背影正往织坊的方向走去。柳婉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柳婉走在回住处的路上看到街边一家小吃摊还在营业。她在摊前站了一会儿要了一碗馄饨坐在路边的长凳上慢慢吃完。热汤喝下去之后整个人暖和了不少。她放下碗付了钱继续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上有几颗星星在深秋清澈的夜空中亮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走进巷子掏钥匙开门进屋。她点起油灯的时候在灯下坐了片刻然后吹熄了灯躺下来。明天还有明天的账要做。但今晚她要先睡一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柳婉到商行的时候发现沈凉意已经在了。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封顾廷舟的回信。她不是在看信是在想事情。柳婉没有打扰她轻手轻脚地放下包袱泡了一壶茶放在桌角然后回到自己位置上翻开账册。她翻开账册的时候注意到沈凉意的茶杯旁边多了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数字是沈凉意早上算的军需订单成本利润预估。柳婉扫了一眼那几个数字没有细看但她看到了最后的那个总数。她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但她记下了那个总数

    她翻开账册低头写了几行。字迹比平时稍微用力了一些但依然很稳。她知道顾廷舟的那封信不是终点只是起点。后面的路还长她只是走完了第一步而已。写完这几行之后她合上账册把它放在桌角压好然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在意一口喝完了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