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34章 债券横空聚民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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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下的墨迹,晕开一个极小的点。
云浅浅没有抬头,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静得像在陈述今日的菜价,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
“此物,名‘战争债券’。”
她指尖点了点纸面。
“并非借贷,非是捐款。是汉国朝廷,向天下子民,借一笔‘过桥’的银子,用于江南平雍战事。抵押的,是未来五年,自江南新占之地收上来的税银,以及新探明、新开采的矿场收益。年息,两成。本金分五年兑付,利息逐年结清。”
和珅的眼睛眯得更紧了,山羊胡微微抖动。
户部的人对数字最敏感。
“两成年息……抵押未来五年的特定税收与矿利……”他喃喃重复,大脑飞速计算这背后的现金流与风险可控性,浑浊的眼底渐渐亮起惊人的光。
乔致庸没说话。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布料,目光死死锁在“平雍战争”四个字上。
打仗,打的是钱粮。
汉国现在最缺的就是现银。
而钱无忌正在用挤兑抽干汉国的血。
发行债券……这等于是在堤坝被挖开、洪水汹涌而入时,不忙着堵口子,反而在下游,用最坚实的材料,抢修一道更宽、更牢固的新坝!
把涌进来的洪水——那些恐慌的、无处可去的民间资金——直接导入己方的蓄水池,变成加固自身、反击敌人的力量!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云浅浅,又看向一直沉默立于她身侧、如同定海神针般的陆怀瑾。
“王妃,”乔致庸的声音有些发干,但异常清晰,“此法,何人所出?”
云浅浅搁下笔,迎上他的目光:“我与相国商议所定。户部和大人、商鞅大人,亦有参详。”
乔致庸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胸腔都有些发胀。
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对着云浅浅和陆怀瑾,深深一揖。
“草民乔致庸,世受皇恩,更感汉国庇护商路之德。值此国难,匹夫有责。”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声音斩钉截铁,“草民愿倾尽乔家此次携来长安的所有活钱,认购第一批!五十万两白银!”
五十万两!
堂中几位文吏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和珅的眼皮也剧烈跳动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小数目,尤其是在当前这个现银比命还金贵的关口。
乔致庸看向和珅,又看向云浅浅,语气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坦荡:“草民不是傻子。两成年息,五年期,以江南未来税银矿利抵押,相国王妃信用担保……此利,厚矣!但风险,亦存。江南未定,战事未休,抵押之物,乃镜花水月之‘未来’。然而——”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我信的,不是那镜花水月!我信的,是汉王用兵之能,是汉国制度之利,是王妃您此刻敢于拿出这般惊世之策的魄力与担当!战若胜,则江南富庶之地尽归汉国,税银矿利滔滔不绝,债券兑付,不过九牛一毛;战若不胜……”乔致庸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汉国若亡,我乔家这点银子,留着又有何用?不过是被那钱无忌之流,或是北狄铁蹄,抢掠一空罢了!”
他这番话,说得赤裸无比,却也真诚无比。
将一个精明商人在乱世中选择站队、押注未来的心理,剖析得淋漓尽致。
五十万两,买的不全是利息,更是汉国的船票,是陆怀瑾和云浅浅所代表的这股新兴势力的未来!
陆怀瑾一直沉默,此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乔先生高义。此情,汉国记下了。”
云浅浅也微微颔首:“乔先生放心,债券细则,明日即明发天下,公开公正。认购序列,按先后登记。乔先生既是第一家,自当优先。”
“那便最好!”乔致庸抚掌,仿佛甩掉了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只剩下孤注一掷后的畅快,“草民这就去准备银票!明日,不,今日!今日便将银两交割至户部指定库房!”
和珅此时也反应过来,精光四射的眼睛看向云浅浅:“王妃,乔先生带头,乃开天辟地头一遭。然债券发行,章程、票据、兑付流程、抵押物公示、乃至舆情引导,千头万绪,需即刻厘定,方能趁热打铁,借乔先生这股东风,一举扭转乾坤!”
“和大人所言极是。”云浅浅语气恢复冷静,“细则由你与商鞅大人共同拟定,务必清晰无误,打消一切疑虑。明日辰时,我要看到盖了相印的《汉国平雍战争债券发行告示》草案。”
“遵命!”
当夜,相府偏厅灯火通明。
和珅、商鞅带着一众精通钱粮律法的属吏,几乎熬干了灯油,逐字逐句推敲债券的每一项条款。
从面额、期限、利率,到抵押的具体税收项目、矿场清单,再到购买手续、兑付地点、提前赎回条件,乃至对伪造债券的严惩律法……力求滴水不漏,既展现朝廷最大诚意,又堵死一切可能的漏洞和恶意炒作空间。
次日,辰时刚过。
长安,东市最显眼的布告墙前,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巨大的、盖着鲜红相国府大印的告示,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商鞅亲自带着一队文吏和护卫,在现场坐镇。
“……凡我汉国子民,商贾士绅,皆可自愿认购……所募银钱,专款专用,尽付江南平雍战事之资……抵押如下:一、江南平定后,首五年盐税、茶税、丝绢税、商税之三成;二、新占铜山、铁矿、锡矿未来五年开采净收益之五成……年息两成,按年结付……本息兑付,由汉国户部统筹,相国府信用担保……”
有识字的读书人,大声将告示内容念出来。
人群中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嗡嗡声。
“年息两成?我没听错吧?”
“抵押的是江南未来的税和矿?那地方现在还在打仗呢!”
“相国府担保……那能信吗?”
“你没看吗,是户部发的,盖着相印!跟朝廷欠条差不多吧?”
“可要是仗打输了,江南没拿下来呢?”
“打输?你看汉王和王妃是像会打输的样子吗?盐场刚被烧,票号被挤兑,人家转头就弄出这债券!这是要反手抽钱无忌的脸!”
“两成年息……钱放家里是死的,存票号现在还得限兑……不如……”
观望,猜疑,计算。但一道强大的引力场已经开始形成。
很快,第一个消息像炸弹一样在人群中炸开:“听说了吗?晋商乔家!乔致庸!今天一早就拿着银票去户部临时征用的官库了!认购了五十万两!五十万两啊!第一个买的!”
“乔家?那可是江南有数的巨富!他们带头了?”
“千真万确!我三舅家表兄在户部帮闲,亲眼看到乔家的车队和银箱进去的!乔老爷子出来的时候,那叫一个红光满面,还跟相府的郭丞相说了好一会儿话!”
风向,瞬间变了。
乔致庸的名字,在商界就是金字招牌,尤其是在这种需要眼光和胆魄的时刻。
他的举动,远比任何告示都更具说服力。
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米商,咬了咬牙,挤到告示前,指着上面的一条:“这里写,认购超五万两者,未来三年,可优先获得汉国官营盐场、织造局的部分供应合约?”
商鞅上前一步,点头:“不错。此乃对大额认购者的额外激励,细则随后公布。”
那米商眼睛亮了。
盐!
布!
这都是硬通货,乱世里比银子还稳!
他猛地一拍大腿:“他娘的!乔老爷子都敢赌,老子怕个球!给我登个名,认购二十万两!”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胆大且嗅觉灵敏的商贾、手头有闲置现银又不满票号限兑的大户、甚至一些官吏的亲眷(通过代理),开始涌向登记处。
长安这边,更是疯狂。
和珅亲自坐镇总号临时开辟的认购大厅。
长长的队伍排到了大街上。
小额的(百两、千两)居多,但架不住人山人海。
认购单如同雪片般飞来。
户部属吏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蘸水笔写秃了一根又一根。
“快快快!长安来报,首期份额告急!追加!再追加五十万两额度!”
“长安这边,一千八百万两!一千八百万两已经全部认购完毕!登记未停!王妃,相国,是否……是否追加发行额度?”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向汉国每一个角落。
长安、宛城、徐州、青州、幽州、云州……原本挤在汉通票号门口,吵嚷着要兑银子的人群,不知不觉间,少了大半。
有些人拿着银票,茫然四顾:“咦?王二麻子呢?刚才还排我前面呢?”
“王二麻子?早跑去衙门认购债券了!听说利息老高,还是朝廷担保!”
“真的假的?那……那咱们这银子,是兑出来好,还是……买那个债券好?”
“兑出来?你看看这队伍!限兑!一天能兑多少?兑出来的银子你埋地里去?利息两分利都找不到稳当的放处!那债券,乔家老爷子都买了五十万两!还有盐铁专营的好处……”
“好像……是这么个理……”
恐慌的情绪,如同退潮一般,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混杂着贪婪、希望与投机狂热的情绪。
手中的银票,不再是烫手山芋,反而变成了可能下金蛋的母鸡。
金融市场最神奇的魔法,在这一刻展现无遗:信心,比真金白银更珍贵。
票号的柜台前,队伍依旧,但咒骂和恐慌的推搡不见了。
人们开始平静地、甚至带着点期待地,按照限额规矩,领取属于自己的那份现银。
更多的人,则在打听如何购买债券,讨论着债券的条款,盘算着能拿出多少钱。
甚至,有外地的富户,接到消息后,立刻吩咐仆从:“快!套车!带足银票!去长安!不,先去最近的州府官署!看看能不能买到汉国的债券!”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都无法企及的速度,传过千山万水,飞入江南,飞入钱无忌的案头。
江南,建康。
钱无忌的临时宅邸,书房。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焦躁。
钱无忌盯着手中那份字迹潦草、显然来自汉国暗线的紧急密报,已经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没动。
他英俊的脸,从最初的愕然,到不解,再到一种被戏弄的震怒,最后化为一片铁青。
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行字:“汉国发行‘平雍战争债券’,以未来江南税银矿利为抵押,年息两成,相国府担保。晋商乔致庸首购五十万两。各城认购踊跃,长安首期一千八百万两顷刻售罄。票号挤兑风潮……已显颓势。”
“啪!”
一声脆响。
钱无忌猛地将手中那份价值连城的紫檀木算盘,狠狠摔在地上!
精巧的算珠崩裂四溅,几颗滚到了匆匆走进书房的公孙胜脚边。
“战争债券?!”钱无忌霍然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发颤,“他们怎么敢?!他们凭什么?!未来五年的税?未来的矿?江南还在我们手里!还在打仗!这根本就是空手套白狼!是一张废纸!”
他的计划,他精心策划、投入海量资金推动的连环杀招,盐场之火、七城挤兑……本该是勒紧汉国脖颈的绞索,抽干他们血液的毒针!
可现在,对方非但没被绞死、吸干,反而用他抽出去的“血”(民间恐慌抛售的流动性),加上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未来”概念,反过来,凝聚成了一把刀,一把更锋利、更具迷惑性的刀!
那些愚蠢的百姓,那些短视的商贾,居然真的相信了?
居然把真金白银,投入那虚无缥缈的“未来”?
公孙胜弯腰,默默捡起脚边一颗裂开缝隙的算珠。
冰凉,带着木头的纹理和一丝摔裂的锐利感。
他直起身,走到面色铁青、胸膛仍在剧烈起伏的钱无忌身边,将那颗破损的算珠,轻轻放在桌案上。
“少主,”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冰水,浇在钱无忌的怒火上,“他们用‘未来’和‘信用’做抵押。我们调动的现银,快要填不满他们随手画出来的‘饼’了。”
钱无忌猛地扭头看他,眼中血丝密布:“那就继续加码!把‘四海’的底子都压上!我不信……”
公孙胜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更深沉的寒意:“少主,更要紧的是……我们派去汉国,主持长安、洛阳等地挤兑煽动事宜的大掌柜石崇……就在半个时辰前,失去了联系。他安排撤离的暗线,也断了。”
钱无忌瞳孔骤然收缩,所有未出口的狠话和怒火,瞬间冻僵在喉咙里。
书房外,暮色正沉,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88106 www.88106.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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