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第544章 ：谁赞成，谁反对？

(88106 www.88106.la)    秦奕继续道：“其二，请废先帝在时加派之三饷的辽饷、剿饷、练饷，一概罢除。”

    “当下最重要的乃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国库所需，当加征商税，整顿钞关，凡运河沿岸市镇、货物往来，按货值抽分，沿海海商，亦当课以赋税。”

    “此二者，取之于商贾厚利，不夺小民口中之食。”

    “其三，如今北地流民南逃，人丁散亡，若仍按旧制征人丁税、丝绢税，则十室九空之地，税额仍按旧籍追比，百姓只有一逃。”

    “臣请改弦更张，按地契收税。有多少地，纳多少税，地荒人逃者，其税随田而转，不因人而加。”

    “如此，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无田者不纳。”

    “百姓方能休养生息，流民方能归乡复业。”

    殿上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片刻，史可法终于出列。

    “陛下，秦都督所言，其心可嘉，其法却不可行。”

    “其一，南京乃留都，六部、科道、京营，皆系江南根本。”

    “如今福王殿下尚在南京，若将六部侍郎尽数北调，南京便成空城，江南人心必乱。秦都督只知北地之急，不知南都之重。”

    “其二，三饷加派，固然苦民，然辽饷、剿饷，皆系边军、剿寇之费，一旦骤罢，边饷从何而出？”

    “商税、海税，钞关所入，一年几何？”

    “恐不足补三饷之十一。”

    “此非轻徭薄赋，这是在自断军饷。”

    “其三，最为可虑者，按地契收税。此法一出，天下田主，人人自危，江南缙绅，田连阡陌者众，一旦按亩课税，必生怨望。”

    “当此国势危殆之际，骤然更张税制，动摇田主之心，恐未及御虏，先激民变。”

    随后，转身认真地对秦奕说道。

    “秦都督，此事万万不可操心！”

    史可法一番话，条条在理，便是杨王休这些官员，也都不免点头附和。

    秦奕却笑了。

    “史公，”

    “史公所言三不可，秦某愿一一请教。”

    “先说南都，史公说南京是根本，不可空。”

    “那我问史公，如今大明之正统，在德州，还是在南京？”

    “陛下在此，天子在此，若南京六部侍郎尽留南都，只奉福王号令，那德州的朝廷，算什么？”

    “史公此番北上迎驾，是迎的哪一位天子？”

    史可法脸色一变：“秦总兵慎言！史某奉诏北上，迎的自然是陛下！”

    “既是迎陛下，”秦奕声音陡然一沉，“那六部侍郎为何不来？内阁诸公为何不来？是路远难行，还是心里头，压根就没把陛下当成真正的天子？”

    这一句，问得满殿鸦雀无声。

    史可法张了张嘴，竟一时答不上来。

    秦奕不给他喘息之机：“再说三饷，史公说三饷是边饷、剿饷。”

    “可这三饷加派了二十年，边饷加到哪里去了？”

    “辽东丢了，京师陷了，流寇剿了二十年，越剿越多！”

    “百姓卖儿卖女、易子而食，交上去的每一文钱，都填了谁的私囊？”

    “史公若说罢三饷便无军饷，那我问史公，这二十年的三饷，可曾练出一支能守住京师的兵？”

    史可法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至于按地契收税，”

    “史公怕激民变，怕江南缙绅怨望。”

    “那我再问史公，江南那些田连阡陌的缙绅，占着天下之半的膏腴，几十年来，可曾替朝廷纳过一分像样的税？”

    “流民在北地饿死，缙绅在江南歌舞，将士在前线流血，缙绅在后方清谈。”

    “史公宁可保这些人的田产，也不肯让饿死的百姓喘一口气么？”

    秦奕这一番话完全就是字字如刀。

    大明这时候的文官们，完全就是读圣贤书把自己给读傻了！

    一个一个，心中哪里有着什么国家大义、民族存亡之危难？

    他们连南宋时期的文官都不如！

    “史公口口声声怕激民变，可史公想过没有，真正把百姓逼反的，从来不是减税，而是加派！”

    “真正激出民变的，从来不是轻徭薄赋，而是那二十年敲骨吸髓的三饷！”

    殿中已有人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秦奕却仍未收口，他转过身，面向满殿文臣，声音忽然放缓，却比方才更冷：“诸公可知，大明何以亡？”

    无人应答。

    “亡于党争。”秦奕一字一顿，“亡于东林。”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史可法脸色骤变，猛地抬头。

    “先帝在时，朝堂之上，不问国事，只问东林非东林，凡东林所是，便举朝称贤，凡非东林，便群起而攻。”

    “门户既立，是非便倒，东林诸公上谏辽饷加派，以至于流寇四起，而后更是党争不断，排除异己，甚至是控东南之赋税，三响之策，东南之地士绅一文钱都不交！”

    “及至京师告急，勤王之师迟迟不至，又是谁在争那议和二字、争那南迁二字？”

    “史公，秦某请问，京师陷落之日，殉国的诸公之中，东林有几人？”

    “而平日高谈阔论、骂尽天下的，又是哪一班人？”

    史可法立于殿中，一身绯袍，竟微微发抖。

    他想反驳，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一句也吐不出来。

    他太清楚，秦奕说的，桩桩件件，都是实情。

    “史公是君子，秦某从不否认。”秦奕的声音终于缓和了些，“可君子误国，有时比小人更甚。小人贪财，尚知办事，君子清谈，只会误事。”

    “诸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讲了一辈子忠孝节义，到头来，京师丢了，先帝殉了，江山残了。”

    “到这时候，还在争那门户、护那田产、惜那虚名……！”

    “秦某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此三事，乃利国利民之政。谁若不服，谁若阻挠，那便抄家，那便流放！”

    “秦某宁可得罪满朝诸公，也绝不容这等误国之论，再断送一次大明的江山！”

    殿上死寂。

    高杰站在武将班列里，听得暗自佩服，自己都够狂傲了，没有想到还有人比他还要狂傲，几乎要拊掌叫好，可看了看史可法那张灰白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在心里嘀咕，这秦都督，骂起人来，可真狠。

    史可法立在殿心，喘着气，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道：“秦都督所言……史某……受教了。”

    一句话没说完，便再说不下去。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