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百四十章 挥刀

(88106 www.88106.la)    出了正月十五上元节，成都城里连绵了半个月的灯火总算渐渐歇了下来。

    年前从各地赶来成都述职的一众文武重臣，在开完岁末朝会、核定完新一年的军政考成之后，早在正月初八之前便已各自带着王府钧令，顺着水泥官道与长江水路赶回了任所；唯有陈婉因两个孩子年纪尚幼，留在了王府后宅陪伴顾怀。

    外人看着，年节之后重臣散去，靖王府似乎又恢复了那种深居简出的平静。

    可在城西谯氏宗宅的议事堂里，气氛却从正月初十开始，便一天比一天紧绷，直到正月十五上元夜这一晚，彻底降到了最低点。

    外头的成都大街上，正是一年一度最热闹的元夕花灯会，舞龙舞狮的锣鼓声与孩童燃放烟火的欢笑声隔着几重高墙隐约传进来；可在谯氏宗宅深处的崇本堂内，却连一盏红灯笼都没挂。

    主位之上，六十二岁的谯氏家主谯敬闭目端坐，堂下两侧，周氏家主与长孙周延之、从广汉雒县赶来的罗氏家主罗榆与少主事罗云，以及代表绵竹何氏常驻成都的嫡次子何清，一个个眉头深锁，面前的小几上摆着几份这两天刚刚由各处送来的急报。

    “...今天下午申时，我借着去左长史司送元宵节礼的由头，又去户曹探了一回口风。”

    周延之打破了堂内的沉默，这位在长安做过官、向来以沉稳著称的周氏长孙，此刻声音里满是寒意：

    “年前腊月二十八封印之前，户曹那些官员跟咱们谈的时候，还是满脸堆笑，只跟咱们计较三成半还是四成干股的细枝末节，口口声声说只要过了十五开印便能用印签押；可打从初八那些荆襄大员离蓉之后，户曹的口风就全变了。”

    “今天那个户曹郎中连茶都没让我喝一口，直接甩了一张公文出来--说是要签《官商总纲》可以，但四家必须在明日正月十六开印当天，先把广都、武阳、简州所有盐井的私庄灶户底册、临邛茶山的背夫名籍、城南织坊的匠人黄册，连同近五年与西山诸夷互市的每一笔流水细账，原封不动地送进长史司备查！说是若不把底账核验清楚，王府绝不发一张盐引茶票！”

    坐在对面的罗氏少主事罗云闻言，一拍扶手冷笑道：“核验私庄灶户底册和西山互市细账？那上头记着咱们四家私蓄的三万多户世代私奴，记着咱们跟白马羌、邛部换马匹药材的私账！把这东西交出去，跟咱们自己绑上双手去刑曹大牢领死有什么分别？！”

    “还不止是户曹变了脸。”

    坐在罗云上首的罗氏家主罗榆阴沉着一张老脸，冷冷道：

    “年前那位靖王把孙仲那帮匠人留在广都盐场和织坊里头看热闹，我等只好把掌锅老盐师和大锦师全锁在内院，以为他们光量个木头架子、闻几口火井煤烟学不去半点真本事；可就在昨天，江口工业区那边已经建起了二十多座从未见过的新式生铁分火灶，还架起了上百台改制过的水力飞梭织机！这哪里是短时间能弄好的东西？分明是准备已久了！不仅如此，我还查到，早在腊月二十五之前，靖王府就已经从汉中和常平仓秘密调了十万石新米、二十万贯铜钱，全锁在江口的新仓里头！”

    堂内众人的呼吸同时一滞。

    紧接着，坐在末座的何清也脸色发白地掏出一封密信，颤声道：

    “谯世伯，罗世伯，还有更要命的事...今早一个以前收过咱们何家重金的老刑房书办，趁着买元宵的空当给我塞了张纸条。从大年初五开始，锦衣卫南镇抚司的番子就已经撒出去了！他们不仅在白沙关外抓了两个常年替咱们两家往西山白马羌运熟铁和硫磺的马帮管事，前天半夜，还有几十个番子摸进了广都永丰盐场后山，把咱们罗、周两家埋藏尸骨的那三口废井给悄悄挖开了！”

    一桩桩，一件件。

    户曹借故拖延并索要底册、江口工业区直指盐锦并屯集海量米钱、锦衣卫暗中起获走私官铁与废井白骨的铁证！

    这三件事单独拿出一件，或许还能解释为巧合；可当它们同时摆在桌案上时，哪怕是再迟钝的人，也能看清那隐藏在温和表象之下、已经高高举过他们头顶的屠刀了！

    “好深的心机...好狠的手段啊。”

    主位之上，一直闭目不语的谯敬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们全都小看了那位靖王...现在想来，从前年八月他进成都城门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半点要与咱们四姓共治巴蜀、分润盐茶的意思。”

    “去年九月收下老夫的诚意，是为了稳住四姓，好让他腾出手来调换全蜀旧吏、借着二郎真君祠把乡下民心全拢过去；年前去广都看盐井、笑呵呵地收下那本《官商总纲》，更是缓兵之计--分明是拿来当鱼饵吊着我们，好让他的匠人偷师改造炉灶织机，让他平平安安过完年、送走述职的各郡官员，然后再借着白沙关走私和废井人命之类的罪名，向咱们四姓发难！”

    “连根拔起？他胃口倒是不小，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么一副好牙口！”

    罗榆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明明已经上了年纪，明明之前在顾怀面前表现得那般慈祥那般和善，此刻却是一脸的凶戾：“四姓在巴蜀扎根三百年，成都、广汉、绵竹、犍为哪一处不是我等族地？哪一个衙门里没有咱们的门生故吏？他顾子珩以为光靠江口那些东西、加上锦衣卫刨出来的几具死人骨头，就能一口吞了咱们四姓不成？！”

    周延之也随之站起身来，沉声道：

    “谯世伯，罗世伯说得对！那位靖王殿下既然到现在还在让锦衣卫暗中搜罗证据、让户曹找借口索要底册，而没有直接派北郊大营的兵马上门抓人--这就说明，他顾子珩虽然想动咱们，却同样忌惮背上‘无罪而诛’的恶名，更怕一旦撕破脸会激起全蜀官场罢工、苦力暴动和西山蛮族寇边！”

    “既然他想等明天正月十六开印之后一步步拿捏咱们，那咱们今晚就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赶在他亮刀之前，先把巴蜀这潭水彻底搅浑！”

    说到这里，几位家主对视了一眼，三代世家在无数次政治风浪中锤炼出来的反扑本能，在瞬间便达成了默契。

    不需要扯旗造仮，也不需要跟北郊大营的精兵硬碰硬。

    世家大族对付官府，从来都有一套兵不血刃却能直掐命门的玩法！

    “传令下去吧。”

    谯敬扶椅起身，沉声吩咐道：

    “今晚趁着上元夜全城放灯不宵禁，四家立刻分头行事。罗家和周家连夜传令广都、武阳、简州盐场，我们谯家与何家传令临邛茶山与城南织坊--从即刻起，将全蜀一千多口盐井、茶坊、织坊全部停火歇业，连同咱们四家在成都、广汉、绵竹及各县的六十多家义庄米铺、盐栈一律上门板盘库，暂停兑付一切火印竹筹！”

    罗榆重重颔首，接口道：“我今晚再给广都盐场和茶山内院的人下一道令--看好那些掌锅老盐师、老茶师和大锦师！明天一早，外头那些领不到米、换不了竹筹的盐工背夫自然会闹事；要是靖王府敢派兵去盐场强行抓人接管，里头立刻点火烧屋毁井，绝不给他们留一个活着的老师父！”

    “至于城里头，”谯敬转头看向长子谯裕与周延之，“裕儿，叔达，你们两个今晚亲自去走一趟张太公、董家、柳家那三十六家与咱们世代通婚的望族，再去知会留在六曹和各县衙门的那八十多名蜀地旧吏。告诉他们，兔死狐悲，唇亡齿寒！明天正月十六开印一早，请那八十多名旧吏同时递病假条子罢衙，再请张太公带着三十六家望族宿儒穿齐冠服，去靖王府东门外跪递联名万言书，逼靖王府停止查账、安抚四姓！”

    “还有西山！”何清也咬了咬牙，眼中露出一抹狠色，“我今晚就放信鸽去灌口白沙关外和汶山郡，让我们留在山外的马帮头目立刻断掉给白马羌、汶山羌和邛、莋诸部的边茶川盐，就说是靖王府查封了茶山盐井、准备开春后绝其生路进山屠族！那些山蛮子只要一听说断了茶盐，明天就会聚集人马下山袭扰关口！”

    堂内烛火跳跃，将几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

    全蜀盐茶米铺一夜停摆、三十万苦力断粮恐慌、八十名旧吏称病罢衙、三十六家望族跪门逼宫、再加上西山蛮族下山寇边！

    在谯敬和周延之看来，这几记狠手同时砸出来，哪怕那位靖王殿下再怎么雄才大略，面对瞬间濒临瘫痪的巴蜀局势，除了像之前的老蜀王一样捏着鼻子妥协、跟四姓坐下来签押《官商总纲》之外，绝不可能有第二种选择！

    ......

    到了正月十六这天清晨，昨夜一场初春的细雨已经将长街青石板上残留的爆竹红屑冲刷得干干净净。

    按官场旧例，今日是各州县衙门启封开印、料理新一年公事的头一天。

    靖王府内庭，轩窗半支，带着草木新芽气息的微凉春风顺着窗隙吹进来。

    顾怀穿了一身宽松常服坐在窗下圈椅里，腿上搭着块干净帕子，手里正拿着一把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根篾条，给昨天在院子里把竹风车摔断了轴的儿子顾轩重新做一个更结实的轮子。

    而在书案下首，一身飞鱼服的锦衣卫指挥使清明，以及左长史司留守成都的两名户曹、吏曹郎中，正垂手站在堂中。

    “...这么说，从昨天正月十五傍晚开始，四姓在成都、广汉、绵竹还有广都那边的米铺和盐栈，就已经陆陆续续关门歇业了？”

    顾怀声音温和得像是在闲话家常。

    站在左侧的那名户曹郎中拱手低声回道：

    “回殿下，不止是城里的米铺和盐栈...今早卯时广都、武阳和临邛送来的急报，罗氏与周氏掌管的永丰盐场、武阳盐场，还有绵竹何氏与成都谯氏合办的平冈茶坊、城南锦官坊的十几家大绸庄，全都以‘春雨返潮、检修炉灶机括’为由停了火，连给底下三十万盐工、茶农和背夫换口粮的义庄米铺也上了门板，说是要盘库核账，暂停兑付火印竹筹。”

    旁边的吏曹主事也跟着上前一步，神色有些凝重地禀道：

    “殿下，今日原是开印首日，可留在六曹及成都、广汉、绵竹、双流各县衙门当差的蜀地留用旧吏，今早竟有七十余人同时递了告假条子，全都说自己偶感春寒、卧床不起；而且方才辰时初刻，城里张氏、柳氏、董氏等三十多家蜀中士绅望族的族老宿儒，穿齐了冠服聚在王府东门外，说是听闻刑曹在查广都废井人命与白沙关走私铁器一案，恐酷吏株连无辜、惊扰全蜀民生，特来联名上书，恳请殿下以巴蜀安靖为重，切勿轻动四姓根本。”

    两名文官说完，暖阁内安静了片刻，只有顾怀手里小刀削过竹片的沙沙声。

    守在廊柱旁的王五听得浓眉倒竖，忍不住瓮声瓮气地骂道：“公子，这帮老狐狸前几天过年的时候还在王府门前磕头拜年呢，怎地一转眼就翻了脸？咱们还没派兵去抄他们的家呢，他们倒好，先一步把盐井和米铺关了，还敢让手底下的书办装病、拉着一帮酸儒来王府门前堵门！您下令吧，俺这就带亲卫营出去，先把外头那帮倚老卖老的家伙拿马鞭子抽回去！”

    “抽回去做什么？人家既然穿齐了衣冠来唱这出戏，总得让人家把戏唱完。”

    顾怀笑了笑，把削得圆润光滑的竹片插进风车轴心，拿手指轻轻一拨，竹叶便迎着窗隙吹进来的春风呼呼转了起来。

    他抬起眼眸看向堂下那两名神色紧绷的年轻六曹官员：

    “你们两个都是去年秋天从荆襄调过来的，之前在衙门里看公文的时候，心里头怕是也没少犯嘀咕吧？觉得北郊大营驻着六万百战精锐，想要收拾区区四个手里没有兵力的世家门阀，不过是一纸钧令、几百刀斧手的事，何必在成都耐着性子等上整整一年多，非要把旧吏调换完、把二郎真君祠修遍九郡、把江口的工业区规划起来之后才动手？”

    两名文官脸上一热，连忙躬身道：“下官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怕是大多数人都这么想过。”

    顾怀平静道：“自古以来，朝堂与地方斗法，外人看到的往往只是抄家砍头那一刻的热闹，却很少有人去想，为什么历朝历代那么多手握雄兵的帝王，一旦对门阀世家动刀，十有八九都会落得个地方糜烂、灰头土脸的下场。”

    “因为世家门阀从来就不是孤零零的几座宅子。”

    “就拿这蜀中四姓来说，成都谯氏与周氏坐镇锦官城，何氏盘踞广汉绵竹，罗氏把持广汉雒县与广都、武阳盐场。这四家在巴蜀经营了三百年，上有三十六家世代联姻的望族士绅和遍布九郡衙门的门生故吏替他们说话；中有百丈凿井、撇毒熬盐、渥堆发花和花楼织锦的独门手艺做底蕴；下又用火印竹筹和世代奴籍，攥着三十万盐工、茶农、背夫和织匠的命；外头还在西山联络着靠他们私盐私茶活命的西蜀诸夷。”

    “这四点连在一起，便成了他们能坐视成都告破，蜀王府破灭，却仍觉得自己能继续立足的底气。”

    堂下的两名文官听得心头凛然。

    “如果前年八月大军刚进成都那会儿，孤直接派人带兵去把四姓家主抓起来砍了，会发生什么事？”

    顾怀淡淡一笑：“首先，全蜀的士人和中小地主会觉得孤是个贪图世家家产、无罪而诛的强盗军阀，人人自危之下，整个巴蜀的士林和官场当天就会跟荆襄离心离德；其次，四姓只要像今天这样把盐井、茶山和米铺一关，那时候王府既没有控制盐灶，常平仓里也没有多少余粮，底下县衙里的旧吏再跟着一罢工、乡下五猖野庙的端公再跳出来造谣说神仙降罪，那三十万没饭吃的盐工背夫和无数被蒙蔽的百姓，就会把整个巴蜀变成一片火海。”

    “到时候，就算能用刀把闹事的百姓和苦力全杀光，得到的也只是一座十室九空、寸草不生的烂泥潭，三五年都缓不过一口气来。”

    那名户曹郎中听到这里，由衷叹服道：

    “所以殿下这一年多按兵不动，先调换旧吏拆散他们的人情网，再立二郎真君祠、办蒙学医馆把乡野百姓的心拢过来，年前又借着看盐井和收《官商总纲》麻痹他们，暗中让孙大匠和格物院在江口建起工业区、备齐了物资...全是为了等他们今天自己跳出来！”

    “不错。”

    顾怀放下茶盏，眼底深处那一抹温和渐渐敛去，尽数化作冷冽：

    “四姓都是聪明人，年前咱们没有立刻签押那份《官商总纲》，锦衣卫又在广都和白沙关摸查他们走私官铁、虐杀盐工的底细，以谯敬的嗅觉，自然察觉到了孤要动他们的根基。”

    “在他们看来，趁着孤还没撕破脸，他们抢先一步关停全蜀盐井米铺、鼓动苦力私奴恐慌，再让旧吏称病罢衙、士绅跪门请命，就能像三十年前逼退老蜀王那样，逼着孤投鼠忌器，捏着鼻子推出两个替死鬼管事草草结案。”

    说到这儿，顾怀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轩窗之前。

    “但是，如果他们老老实实选择闭眼当富家翁，孤要想在明面上抓他们一个满门抄斩的谋逆大罪，倒还得费上一番周折；可现在，他们为了保住手里的特权，居然敢在开印之日蓄意关停全蜀盐井米铺、妄图裹挟百姓匠户罢市乱蜀，还敢串联官吏罢衙逼宫！”

    顾怀转过身，目光落在一直静立在阴影里的锦衣卫指挥使清明身上：

    “多的，孤不想多说了，原本还想再留他们一段时间，可现在...王府讨伐四姓，便不再是新朝与旧族的争利，而是平定一场蓄意断绝全蜀生计、私通外夷、虐杀生民的谋逆叛乱！”

    清明眼底寒芒暴涨，踏前一步，抱拳沉声道：

    “公子，南镇抚司上下五百缇骑，并散布于蜀郡、广汉、绵竹、犍为各处的暗桩，早已待命，只等公子钧令！”

    顾怀点了点头：

    “传孤王令--”

    “命镇西将军陆沉即刻率北郊大营主力封锁成都九门及广汉、绵竹官道水路，许进不许出；”

    “左长史司户曹、工曹即刻启封江口工业区新仓，押运十万石新米、二十万贯铜钱及新式盐灶赴广都、武阳、临邛与城南织坊，当场兑付竹筹、焚毁奴契、点火复工；”

    “至于锦衣卫...入蜀一年多了，孤一直在好声好气和他们说话，外头那些世家大族怕是都忘了锦衣卫这三个字是怎么来的了。清明，今日便让南镇抚司全面出动--霜降带人去扫平四姓在各县盐场、茶山、庄园里的护矿死士与恶奴，务必将所有工匠与私奴完好保下，敢有持械抗命、毁井伤人者，格杀勿论；小满带人随你去成都文翁坊、广汉雒县与绵竹何氏宗宅，直接锁拿四姓各房首脑，擒贼擒王！”

    “属下遵命！！”

    ......

    辰时三刻，成都城南，锦衣卫南镇抚司成都官署。

    自从前年八月大军入城以来，这座由原蜀王府护卫衙署改建而成的院落，平时总是大门紧闭、悄无声息，除了偶尔有几个穿便服的人从侧门进出之外，成都百姓甚至都很少看到里头的人穿着飞鱼服露面。

    然而今日。

    “轰隆--！”

    官署两扇大门彻底洞开，内部扩宽的校场上，无数锦衣缇骑已经上马，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驾贴。

    成都，梓潼，涪陵，广汉...

    “出发！”

    一声令下，马蹄声动，披风下着飞鱼服，头戴宽檐遮雨大帽，腰间配绣春长刀的缇骑们狠狠一挥马鞭，涌出巷口，在几个孩子的嬉戏玩耍，几个摊贩的高声叫卖，几个老者的路遇闲谈中，策马朝着四方城门而去。

    冲霄的杀气几乎震惊了所有人。

    这便是靖王顾怀麾下的锦衣卫，在巴蜀大地上的第一次全面亮剑！

    蜀中四姓盘踞两川三百年，其根系并非只聚在成都一城--

    四姓之首的谯氏与周氏，宗祠祖宅虽在成都城西文翁坊与城南锦官坊，但在郫县、双流、温江皆有高墙深院的坞堡庄园；而何氏的宗族老巢远在成都以北百余里的广汉郡绵竹县，同时又在西面的临邛山谷修筑了形同山寨的平冈茶庄；至于族风最为彪悍的罗氏，其宗祠设在广汉郡治所雒县，手里头更是直接握着城南广都、犍为郡武阳以及简州、资中的上千口盐井与数千名护矿家丁！

    是以锦衣卫这一出鞘，便是雷霆分击、九郡同动！

    一队百骑打着皂色认旗，会同北郊大营的一千精骑，顺着北门水泥驰道快马加鞭，直扑百里外的广汉雒县与绵竹县城，会同早已潜伏在当地的锦衣卫暗桩，直接去端罗氏与何氏的本家宗祠；

    另一队两百名精锐缇骑，则在一道左侧衣袖空荡荡扎在腰间的黑衣青年率领下，一言不发地冲出成都南门与西门，直奔广都永丰盐场、临邛平冈茶山以及四姓在成都四郊的各大庄园工坊而去！

    而余下的两百缇骑，则在指挥使清明与笑吟吟的小满带领下，马蹄踏碎长街积水，径直杀奔城西文翁坊与王府东门！

    与此同时，成都北郊大营内号角长鸣，镇西将军陆沉亲率两万玄甲步骑出营，短短半个时辰之内，不仅将成都九座城门与锦江水道彻底封锁，其前锋铁骑更是沿着官道一路向南向北铺开，在广都、双流、郫县、新都、广汉的每一处交通咽喉筑起枪阵拒马，将整片川西平原锁得如同一座铁笼！

    ......

    巳时二刻，广都县，永丰大盐场。

    作为罗氏与周氏合办的最大一处盐场，这里不仅是巴蜀井盐的核心产地，更是四姓用来控制数万私庄灶户与世传老盐师的大本营。

    此时，盐场外围的大晒坝上，两万多名因为今早盐灶熄火、米铺关门而断了口粮的盐工与汲卤苦力，正被几十名站在高台上的外围管事鼓噪得群情激愤，眼看就要拿起铁钎和扁担往成都方向冲。

    而在晒坝后方那座由两丈高青石堡墙围起来的核心内院里，气氛却是一片阴森肃杀。

    石屋里关押着罗氏与周氏世代豢养的三百一十二名掌锅老盐师与听井大匠；而在院子外围，两百余名身高体壮、身穿皮甲、手持大刀强弩的罗氏护矿死士，已经将一口口装满火油的木桶搬到了石屋四周和外头那八口主力火井旁边！

    为首的罗洪是罗氏家主罗榆的族侄，此刻正按着刀站在石屋台阶前，对着手底下几个小头目厉声喝道：

    “都听清楚了！昨天半夜老太爷传来的密令，今天咱们把盐场停火、挑动外头那些泥腿子去闹事，是为了逼王府低头！要是靖王府怕了，咱们下午自然照旧开火；可万一城里那位靖王爷不识抬举、敢派兵来强行接管盐场--只要望楼上梆子一响，你们立刻把火油桶往这三间石屋上泼，把里头这三百个老东西连同外头那八口火井一块儿给我点天灯烧了！咱们罗家就算吃不着这口肉，也绝不能给荆襄人留下一口好井、一个活着的掌锅匠人！”

    “是！老爷放心，火折子都攥在手里呢！”几名头目满脸凶悍地应道。

    在四姓的算盘里，这就是一道双保险--外头用几万饥饿的苦力做肉盾挡住官军，里头用两百死士捏住五百名核心老匠师和盐井的命脉。只要官军敢硬闯，等官军冲破外围苦力的人墙进来，里头的老匠师和盐井早就化成一地焦炭了！

    然而，罗洪才刚刚说完这句话。

    “嗡--！”

    内院四角的竹制望楼顶端，连半声梆子响都没发出来，负责瞭望放哨的罗氏弓手便在同一瞬间闷哼一声，咽喉上各自多了一支力道恐怖、直接洞穿了脖颈的乌黑铁矢，直挺挺地从望楼上栽落下来！

    “有埋伏！！快点火--！！”

    罗洪到底是狠辣之人，听到坠地闷响的第一瞬间便头皮炸裂，连看都不看是谁动的手，拔出腰间长刀便要去劈身旁那只火油桶的木盖！

    可是，他的刀才刚抽出一半。

    内院北侧那堵青石院墙之上，数十道黑影已如鸦群般翻墙而入！

    冲在最前方的那道黑影，左边衣袖空荡荡地扎在腰间，整个人在半空中借着一根晾晒盐笕的楠竹横竿脚尖一点，身形便如同离弦之箭般，跨越十余步的距离，直接落在了罗洪面前的火油桶顶上！

    正是锦衣卫二十四节气中的暗杀之王，霜降！

    年前孙仲带着格物院匠人在广都盐场和临邛茶山“笨拙”地丈量木架的那半个月里，混在私奴当中的锦衣卫暗桩，早就把这几处核心内院的岗哨死角、火油囤放点与地下暗道摸得一清二楚！

    罗洪看着眼前这个突然从天而降的独臂青年，惊怒交加之下双手握住大刀，使出全身力气朝着霜降的双腿劈去！

    霜降那张苍白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断去了左臂之后，他更像一柄纯粹为了杀戮而生的快刀了，面对迎面劈来的刀锋，他脚尖在桶沿上轻轻一旋，身躯贴着刀锋边缘擦身而过，右手那柄比寻常绣春刀窄了一指、长了三寸的墨鞘孤刀顺势下撩--

    “噗嗤！”

    刀光如匹练般一闪而逝，罗洪握刀的小臂连同他的咽喉，竟在瞬间被这一刀齐刷刷切开！

    鲜血还没喷出来，霜降已经一脚将罗洪的尸身踹飞出去，右手长刀毫不停留地顺势回掠，将旁边两名刚掏出火折子的死士劈翻在地。

    “一个不留！”

    霜降冷厉的声音在内院上空响起。

    紧随他翻墙而入的八十名锦衣卫精锐缇骑同时扣动手中军弩，箭雨瞬间覆盖了整座石院！

    这群由四姓散养在各庄、平日里用来欺压赤手空拳盐工的护矿死士，虽然个个凶悍，可面对这群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专司刺杀斩首的锦衣卫精锐，堪称不堪一击。

    霜降提着刀走在最前面，空荡荡的左袖在寒风中抖动着，他所过之处，无论是试图负隅顽抗的护院武师，还是想往石屋里冲去杀老盐师泄愤的恶奴，没有一人能接住他一刀！

    刀锋起落之间，全是干脆利落的封喉断手。

    而不仅仅是在这座广都永丰盐场。

    在同一时刻的临邛平冈大茶坊内院、城南濯锦江大绸庄、以及郫县、双流、温江、广汉的二十多座四姓核心庄园与私牢里，由霜降统筹指挥的锦衣卫分队与北郊大营精锐同时破门而入！

    连劝降都懒得做了。

    面对那些妄图销毁私账、点燃茶窖、或是挥刀驱赶私奴抗官的四姓庄头与护院死士，只剩杀戮！

    不到两刻钟的工夫，广都盐场内院的两百名死士便被屠戮殆尽，浓烈的血腥味冲天而起，直吓得外头高台上那几十名正准备煽动盐工冲击官道的外围管事双腿打颤，而当霜降单手提着罗洪的人头走出内院，反手将其掷在高台台阶下的时候，原本还在高台上叫嚣的几十名管事更是魂飞魄散地跪倒在地，把整座盐场的混乱苗头在顷刻之间压了下去。

    左长史司户曹与工曹的运米运钱大车，连同各乡二郎真君祠的官设庙祝、郎中便顺着官道浩浩荡荡地开进了盐场与茶山。

    当着数万名惊魂未定的盐工、茶农与背夫的面，户曹官员直接将锦衣卫从后山废井里挖出的白骨，连同刚刚从死士身上搜出的四姓家主密令停火断粮、火烧匠师的手令摆在台前；随后当众一把大火烧掉了锁住他们三代人的世代私奴身契，掀开大车，宣布所有火印竹筹由靖王府按一比一当场兑换成黄澄澄的新铜钱与白花花的新米，所有盐工、茶农、背夫全部脱去奴籍、编入成都工业区与官办盐茶场的良民匠籍！

    一边是霜降刀下那些平日里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甚至想把他们当肉盾逼死的四姓恶奴尸首；

    一边是靖王府烧毁卖身契的熊熊烈火、当场发到手里的真铜钱与大白米，以及各乡的登籍造册！

    短短几个时辰内，广都、武阳、简州的盐场与临邛三十万亩茶山，非但没有爆发四姓预想中的苦力暴动，反而化作了震天欢呼与鞭炮海洋！三十万翻身脱籍的工匠与背夫哭喊着“青天大老爷”，主动帮着锦衣卫和户曹官员把各庄藏匿的私仓、暗窖指认了个干干净净，当天中午便热火朝天地重新开灶熬盐、挑茶入库！

    ......

    午时正刻，成都城内，文翁坊。

    与外头风雨欲来的街巷不同，这座传承了三百年的世家宗宅之内，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体面与秩序。丫鬟仆妇们走在回廊下脚步轻盈，连说话都压着嗓子。

    谯氏宗宅的议事堂里，谯氏家主谯敬、长子谯裕，周氏家主与长孙周延之，以及这几日留在成都与谯家互通声气的罗氏家主罗榆、绵竹何氏嫡次子何清，正各自端坐在椅上。

    虽然每个人的眼底都带着几分等待结果时的紧绷，但表面上却无一人失态，周延之甚至还在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撇去盏中的浮沫，计算着时辰：

    “算算工夫，广都盐场和临邛茶山那边停了火、断了米铺，那几万盐工和背夫这会儿应该已经闹到双流和成都南门外了；王府那边有张太公带着三十六家望族递万言书，六曹和各县衙门里的旧吏又同时告了病假...此时靖王府里，怕是已经乱成了一团。”

    旁边的罗榆抚须微微一笑：“这就是我等三百年的底蕴...他顾子珩在战场上打仗再厉害，到了地方上治理近千万百姓，终究还是得按这片土地上的规矩来。等过了午时，长史司那边撑不住各处的乱局，自然会派人登门来请咱们过去商议复工开市的事。到时候，咱们也别把姿态摆得太高，推出两个外庄管事去把白沙关走私和废井的罪名顶了，顺势把干股再让半成给他，这桩风波也就过去了。”

    何清闻言也是暗暗松了口气，笑着看向主位上的谯敬：“还是谯世伯与罗世伯老成谋国，这一手釜底抽薪，当真是打在了那位靖王的软肋上。我父亲昨日从绵竹宗宅捎信过来，还说等今日成都这头逼得王府签了总纲，便在绵竹大摆流水席庆贺呢。”

    主位上的谯敬轻轻点了点头，刚想开口叮嘱众人一会儿见了长史司官员莫要露了得色。

    就在这时。

    一阵马踏长街的声响，忽然顺着午后的春风，从文翁坊外的大街上传了进来！

    堂内的周延之动作微微一顿，侧耳听了听：“这是...有人在放鞭炮？哪家铺子今日开张？”

    “不对...”

    坐在门口一侧的谯裕眉头忽然皱紧，站起身走到堂屋门前朝前院望去：“今日全城的米铺、盐栈和绸庄都跟着咱们一块儿关门盘库了，哪还有铺子敢在今天放鞭炮开张？这分明是马蹄声！...而且怎么像是在往咱们文翁坊过来？！”

    话音未落！

    “轰--！！”

    一声巨响，从谯氏宗宅最外头的大门方向炸开！

    紧接着，那两扇立了上百年、从未被外人强行撞开过的朱漆大门轰然倒塌，密集靴声潮水一般涌入了前院！

    守在前院与二门回廊下的数十名谯氏护院刚拔出刀剑想要阻拦，便只听见一阵机括与刀锋声响，只是几息时间，前院的呼喝声便戛然而止。

    议事堂内的几名世家掌舵人脸色同时一变，齐刷刷地从椅上站起身来，可还没等派人出去查看，二门处数百身披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的锦衣卫已经分成两列鱼贯而入，直接将整座前院围死了。

    队列正中，缓步走出来一青一红两道年轻身影。

    右边一人身穿玄色指挥使飞鱼服，面容沉稳，正是南镇抚司指挥使清明。

    而走在左边半步的，却是个身穿绯色窄袖劲装，生得唇红齿白、眉目明朗的少年郎。

    “大胆！！”

    没等主位上的谯敬开口，站在右侧的谯氏长子谯裕已是勃然变色，一步跨到堂门前，指着台阶下的清明与小满厉声喝道：

    “此乃成都谯氏宗宅！家父乃朝廷钦命致仕命官，堂上诸位皆是巴蜀名门望族之主！尔等既无左长史司明发公文，又无刑曹会审驾贴，青天白日之下竟敢撞毁府门、擅杀护院！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主位上的谯敬虽然脸色同样阴沉似水，却抬起手，轻轻按住了儿子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位老家主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门槛之内，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的清明与那个绯衣少年，声音冷厉：

    “清明指挥使，老夫知道你们锦衣卫是靖王殿下亲卫，专司缉查，但今日王府东门之外，有张太公与蜀中三十六家望族联名替我四姓递交万言书；六曹与各州县衙门里，有八十余名同僚因忧心地方变乱而卧病请辞！”

    谯敬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百年门阀面对强权时的森然威胁：“尔等今日若敢在文翁坊妄动刀兵、折辱我四姓家主，不出半日，全蜀九郡官场便会彻底停摆，巴蜀万千读书人与士绅皆会认定靖王府不讲王法、无罪而诛！这个罪名，你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指挥使，担得起么？！”

    站在谯敬身旁的周延之也冷冷接口道：“不错。靖王殿下志在天下，最重名分人心。尔等若是识相，现在便退守坊外，请左长史司主官登门与我等商议，否则一旦寒了全蜀衣冠士林之心，莫说是你们，便是左长史司也无法向殿下交差！”

    一老一少，一唱一和。

    哪怕刀已经架在了院门口，他们依然坚信外头那三十六家世代联姻的望族士绅和罢衙旧吏，是靖王府不敢轻易触碰的政治红线。

    然而，听完这番威胁，台阶下的清明却连开口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冷冷看着他们。

    反倒是旁边的小满抬起笑脸，看着门槛内昂首而立的一众世家之人，语气温和：

    “谯老太爷，周大少爷，你们二位打从今天早上起来，是一步都没出过这文翁坊的大门吧？”

    周延之眉头一拧：“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二位一直关在屋里头喝茶，消息稍微有点儿闭塞。”

    小满笑吟吟地往身后招了招手。

    一名锦衣卫百户立刻走上前，将一只敞开的木匣端到了台阶下。

    堂内几人下意识地低头往木匣里看去--只见那木匣里头装的，赫然是昨晚四姓写给城中张氏、柳氏、董氏等三十六家望族的串联密信原件！而在密信旁边，还摆着十几封墨迹未干、盖着各家族印的检举揭发状，以及数顶官帽！

    谯裕和周延之的瞳孔皆是一缩！

    “你们指望的那些装病的旧官，还有跟着你们一块儿关了米铺的董家、柳家那十二家姻亲，半个时辰前就已经在王府东门外被我带人扒了官袍，全塞进南镇抚司的囚车里头了，明天一早就送去西山苦役营挑石头修路。”

    小满歪了歪头，声音轻飘飘的：

    “至于那个领头的张太公，还有剩下的二十四家望族老爷...当我们把你们四姓近三年向西山白马羌走私官铁牛皮的账册，还有广都永丰盐场的累累血债摆在东门外头的时候，你们猜怎么着？”

    小满笑着指了指木匣里的检举状：“张太公当场就把手里的万言书给撕了，带着剩下的人趴在地上磕头，一口一个‘受了四姓奸贼蒙蔽’，不仅把昨晚你们送去的密信全交了出来，还当场献出了自家藏着的隐田求我家公子饶命呢！周大少爷，这就是你们说的‘全蜀衣冠士林同气连枝’呀？”

    “你胡说！！”

    谯裕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失声喝道：“张太公与我谯氏三代姻亲，董家和柳家更是与我四姓共掌成都米市，怎会临阵倒戈？！”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小满温和地看着他：“要是寻常的清丈田亩、核查税银，他们为了自家兜里的银子，自然肯跟着你们一块儿去王府门前闹一闹；可如今公子拿出来钉死你们的，是私通外夷、走私军械、虐杀良民，外加蓄意罢市乱蜀的谋逆死罪！张太公他们又不是嫌自家人活腻了，谁敢为了你们四姓去担一个谋逆同党的罪名？”

    周延之身子猛地一晃。

    是啊...如果是争利，士绅自然抱团；可一旦上升到了铁证如山的“通敌谋逆”，而且面对的是打下整个蜀地，杀伐果断的靖王府，那些平时称兄道弟的姻亲故旧，跑得比谁都快！

    “就算...就算那些人靠不住，那又如何？！”

    一直站在右侧的罗氏家主罗榆猛地踏前一步，老脸上浮现出一抹鱼死网破的厉色，盯着小满与清明喝道：

    “你们以为拿住几家成都大族，就能吃下我们蜀中四姓了？！我罗氏的本家宗祠在百里外的广汉雒县，何家的宗祠在绵竹县城，两处坞堡高墙深院、族丁数千！更别提广都、武阳、简州的一千多口盐井和临邛的三十万亩茶山！”

    他威胁道：“从昨天半夜起，全蜀的盐井、茶坊和六十多家米铺就已经全部停火关门！那些靠着我们火印竹筹换米活命的盐工、背夫和织匠，今天见不到米、换不出钱，此刻怕是早就把广都和双流闹翻天了！你们今天要是敢动四姓，明天整个巴蜀就得断盐绝茶、三十万乱民揭竿而起！！”

    说到最后，罗榆和旁边的何清几乎是红着眼睛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台阶下的两人--这是他们最硬的一张底牌！官场士绅可以背叛，但那三十万饿肚子的苦力和那些老匠师，却是实打实捏在他们手里的！

    然而，面对这番歇斯底里的威胁，小满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显得更加温和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刚刚从坊外大步走进院子的黑衣青年：

    “霜降，罗老太爷挂念他家盐场呢，你把东西给老太爷看看吧。”

    一言不发的霜降走到台阶前，右手一松。

    一颗双目圆瞪的人头滚了出来。紧接着，另一名缇骑走上前，高高举起一叠盖着官印的《成都良民匠籍户帖》！

    “洪儿？！！”

    看清地上那颗人头的瞬间，罗榆如遭雷击，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罗老太爷别激动，不止是你这个侄儿，你们留在广都盐场、平冈茶山和城南织坊内院想放火杀匠的那些个护院死士，已经被砍干净啦，那些盐师、茶师、锦师，这会儿连一根头发丝儿都没少，怕是正等着开工呢。”

    小满依旧慢条斯理地奚落着他们。

    “至于你们指望用来闹事的那些盐工、茶农和背夫--你们不会真以为，我们家公子在江口修那么大一片地方，还在新仓里头存了新米铜钱，是摆着好看的吧？”

    “今早当着几万人的面，早就烧光了那些世代私奴卖身契，当场拿钱米把他们手里的火印竹筹全兑了！从今以后，你们四姓就没私奴啦，他们现在可都是公子治下的良民百姓，跟你们哪儿来的半点关系。”

    小满顿了顿，眉眼弯弯地道：“哦，还有何二公子刚才提到的绵竹何氏宗宅和广汉罗氏宗祠--今早辰时三刻，北郊大营里的大军和我们南镇抚司的人已经顺着官道过去了，比你们预想的快了一点，这会儿你们两家在广汉和绵竹的族老，应该已经全部戴上铁枷上路了。”

    轰！

    如果说刚才成都望族的倒戈只是斩断了四姓的官场羽翼，那么此刻地上的人头、解放的私奴，以及广汉绵竹本家同时覆灭的消息，便是直接抽掉了四姓的根基！

    何清双腿发抖，一把抓住旁边的门框才没瘫倒下去；周延之更是面无人色，拿手指着那满脸笑容的小满，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还没完！你们得意得太早了！！”

    就在满堂死寂之际，一直强撑着的罗云突然近乎疯狂地冲着台阶下的清明与小满吼道：

    “还有西山！！你们就算拿下了广都和绵竹又怎么样？！巴蜀西面和南面的岷山、邛崃山、大凉山里头，有汶山羌、冉駹蛮、白马羌、还有邛、莋与昆明蛮足足几十万凶悍生蛮！！”

    “这两百年来，全靠我们何家与罗家用茶盐捏住他们的命脉，才保住了川西几十座州县的太平！昨晚三更，我们的信鸽就已经飞进西山去了！山外今天一早就会断掉所有茶盐，告诉西蜀诸夷你们靖王府要绝他们的生路！没了我们四姓出面安抚，那些西山蛮子立刻就会冲出山口，把川西坝子杀成一片血海！到时候你们靖王府连西山边防都守不住，看你们怎么收场！！”

    到了最后一刻，这群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世家子弟，终于撕下了所有的伪装，把引外夷入寇、让巴蜀生灵涂炭当成了他们威胁靖王府的最后一张保命符。

    看着状若癫狂、拿蛮族寇边来威胁王府的何清与罗云，台阶下的小满脸上的笑容终于慢慢淡了下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原本还纳闷，公子为什么说，你们这帮读圣贤书的世家老爷，骨子里比那些杀人放火的匪寇还要脏--现在看来公子真是说对了，自己家里的锅保不住了，就盼着外头的蛮子下山来杀巴蜀的百姓...你们可真行啊。”

    站在小满身侧的清明上前一步，看着歇斯底里的众人，冷声道：

    “你们真以为，腊月初三那天你们在平冈山庄给公子演了一出亮令牌喝退白马羌的把戏，公子就看不出你们在西山埋的这手闲棋？”

    “实话告诉你们--早在一个月前，向义将军麾下满编一万无当蛮军，就已经全部开进了汶山、灌口白沙关与临邛西山的所有山口！”

    “若是受你们挑唆的白马羌、汶山羌想趁着春雪初融下山偷袭，只怕他们刚出山谷，就要一头撞上无当蛮军！”

    “不仅如此，”清明看着面色惨白的四姓众人，“公子已经说过了--等这两天把你们四姓收拾完，和你们狼狈为奸的那些蛮子，也蹦跶不了几天了，很快就会下去跟你们作伴！”

    “至于你们偷偷分三路送去关中、荆襄和越嶲深山老庄的那些家底，还有那三十八个嫡庶幼子，我们锦衣卫的人跟着走了整整四个月，已经全给你们接回成都来了。”

    清明顿了顿，目光落在主位上沉默不语的谯敬身上，补上了最后一句：

    “哦，对了，公子还让我给谯老太爷带句话--你们四姓这一大家子人里头，唯一不用进大狱、也不用去西山挑石头的，就是去年你们主动送过来、结果被公子打发去各县蒙学的那些年轻人。因为他们这大半年一直在乡下老实教书，没沾你们宗宅里的谋逆死罪，公子准他们继续留在乡下领俸米，当蒙学先生！”

    这一连串的话音落下，堂内再无半点声音。

    官场旧吏与三十六家望族背叛检举；

    成都、广汉、绵竹本家宗祠同时覆灭；

    各大庄园工坊的护院死士被屠尽，三十万盐工背夫焚契脱籍、全数倒戈；

    送去外州的三路血脉浮财被连根截回；

    就连他们视为最后依仗的西蜀诸夷，也将在山口撞上无当蛮军，而且马上就要迎来灭顶清剿！

    而唯一活在阳光下的四十多个四姓才子，却成了替靖王顾怀教导寒门子弟的教书匠！

    从充满希望、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清晨，到彻底翻身无望的午时。

    谯敬、罗榆、周氏家主、周延之、何清、谯裕、罗云...堂内这群盘踞了巴蜀三百年的世家掌舵人，一个个心如死灰，眼神空洞，居然不知道还能做点什么。

    谯敬张了张嘴，似乎想叹一句什么；

    然而，台阶下的小满根本没有给这位老家主留下半点抒发悲凉、感慨兴亡的时间，只是笑眯眯一挥手：

    “行啦，话都给诸位老太爷带到了，公子还在等着听回音呢，咱们就别在这儿耽误工夫了。”

    “带走！”

    数十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番子一步冲进堂内！

    根本不管什么三朝致仕老臣、什么三百年诗礼家主，锁链当场套上了众人的脖颈手腕，在他们呆滞的目光中，直接将这群显赫了三百年的门阀之人像押解寻常囚徒一样拖出了大门，塞进了早已候在文翁坊外的囚车之中！

    ......

    从正月十六下午，到正月二十九傍晚，整整十三天的时间，整个成都与益州九郡完成了一场天翻地覆的清洗。

    当靖王府左长史司、刑曹与锦衣卫南镇抚司联合具名，将谯、周、何、罗四姓“私通羌夷、走私军械、于私牢虐杀百姓、私发火印竹筹废黜钱币、蓄意关停全蜀盐井米铺乱蜀”的五宗铁案，连同人证物证、亲笔手令以及那些罢衙旧吏、同谋望族的判词贴满城墙之时--

    整个巴蜀民间，立刻沸腾了！

    因为顾怀这一年多的铺垫做得实在太扎实，又等到了四姓自己关门断粮、犯下众怒的那一刻才雷霆出手，全蜀百姓、连同刚刚脱去奴籍的盐工、茶农、背夫与织匠，竟是没有一个人觉得靖王府是恃强凌弱！

    恰恰相反，从成都城内的东西两市，到广都、武阳的盐场，再到临邛、绵竹的乡野场镇，百姓们自发买来鞭炮锣鼓，在街巷之间燃放欢庆，痛骂四姓吃里扒外、黑心害命，感恩靖王爷替巴蜀万民拔掉了这四条吸了三百年民脂民膏的蚂蟥！

    而在民间欢声雷动的同时，巴蜀的官场与各州县中小士绅大户圈子，则是陷入了噤若寒蝉的恐慌之中。

    眼看着连传承三百年、门生故吏遍蜀地、手里捏着盐茶锦三大命脉的四大门阀，在靖王连王府大门都没迈出一步的情况下，从发难反扑到满门入狱只撑了不到半天工夫，便被锦衣卫连根拔起，益州九郡那些原本还在观望、或是家里头还藏着几百亩隐田私奴的中小大户与地方士绅，算是彻底被吓破了胆。

    从正月十七一早开始，全蜀一百多个县衙的户房外头，每天天不亮就排起了长龙。

    上千家平时在乡里算得上体面的中小士绅大户，不用官府派一个差役上门催逼，全都自己捧着祖传的田契，带着自家的私奴身契与补交的税银，冷汗涔涔地跪在县衙门外主动自首退田、放免私奴，只求县中官吏能记自己一个“奉公守法”。

    至于各州县衙门里的官吏与书办，在亲眼看到那些受世家蛊惑，装病罢衙的同僚被扒了官袍发配西山之后，更是把每一道王府政令奉若神明，办事效率比年前快了何止数倍！

    正月三十，申时，成都靖王府，议事大殿。

    经过数日的不眠不休，左长史司留守成都的几名户曹、工曹、吏曹官吏，会同锦衣卫指挥使清明，将彻底清点造册完毕的四姓遗产总录，整整齐齐地呈到了顾怀的书案之上。

    “...启禀殿下，谯、周、何、罗四姓并那十二家同谋大户在成都、广汉、绵竹及九郡外庄，连同截获商队之一应家产，现已全部核验入库，分毫不差。”

    为首的户曹官员站在御阶下，翻开手里半尺厚的总录，哪怕已经核对了数遍，念出上头的数目时依然有些亢奋：

    “金银钱粮一项，此次从四姓宗宅地库、各县暗窖及外州商队中，共计抄出黄金十二万八千两、白银一千四百六十万两、大乾历代铜钱八十五万贯，各庄私仓存粮一百二十八万石；另有库存上等蜀锦十二万匹、生丝四十万斤、陈年金花边茶砖三百六十万斤、道地川药八十万斤！单是这一笔现银，便抵得上咱们荆益十八郡整整两年的夏秋正赋总和！”

    旁边的工曹郎中与吏曹主事也紧接着上前一步，恭声禀道：

    “至于田亩、私奴安置与百工产业--此次从四姓及十二家同谋大户名下，共查没上等水田、桑园、竹林六百八十万亩；若算上年前全蜀两千余座野庙改制收回的香火义田，以及这三日各州县中小士绅主动退还的隐田，目前王府户曹手中掌握的无主官田，已达一千二百万亩之巨！”

    “产业方面，工曹与成都工业区筹备总署，已完整接收广都、武阳、牛鞞、简州等处百丈卓筒深井一千三百六十口、天然火井八十四口；接收临邛、蒙顶、蒲江等地熟茶山三十五万亩、大型蒸压茶坊与控温发花暖窖四十二座；接收城南锦官城及濯锦江畔大花楼提花机三千二百架、大型染坊八十座、水力竹纸碓坊两百四十座！”

    “而原依附于四姓之三万四千户世代私奴、并三十一万名盐工、茶农、背夫与织匠，在焚毁奴契、足额兑付竹筹之后，无人逃散生乱。包含三百一十二名掌锅盐师、两百零八名掌窖老茶师在内的所有工匠，现已全部换发户帖，按其手艺志愿，分别编入成都工业区匠籍与各州县屯田民籍，妥善安置完毕！”

    主位之上，顾怀翻看着案头那四本厚重的总册，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一千四百六十万两白银，一千二百万亩良田，外加完整无损的盐、茶、锦、纸四大产业与三十一万名对王府感恩戴德的熟练工匠。

    到底是三百年的积累啊...

    在成都耐着性子布局隐忍了一年零五个月，到了今天，这颗果子终于完完整整地落进了袋子里。

    “办得很好。”

    顾怀合上总册，看向堂下几名六曹官员，朗声下令道：

    “既已清点完毕，那就立刻转起来。自今日起，‘成都工业区筹备总署’正式改设为‘成都工业区总署’，由工曹、户曹会同襄阳格物院统辖！户曹即刻从抄没银两中拨出白银五百万两，将此次接收之盐井、火井、茶山，并竹纸碓坊及三十一万在籍工匠，尽数划归成都工业区与官办盐茶司统管！告诉格物院的人，成都工业区今日起全面开建，三月之前，我要看到新式分火盐灶、水力飞梭织机与官茶工坊铺满城南两江平坝！”

    “另外，将户曹手中掌握之官田，连同此次放免安置后愿归农的私庄佃户，即刻下发益州九郡各州县！由各县知县、算科司计会同各乡二郎真君祠官设庙祝，赶在二月春耕下种之前，于全蜀九郡全面推行《恤民令》，凡无地少地之农家，皆按丁口给田，换发官印红契，永归自耕！”

    “下官遵旨！！”

    几名六曹官员精神大振，齐声领命，捧着签发好的王令快步退出了议事大殿。

    待文官们退下，大殿内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站在御阶一侧的清明，以及守在殿门边的王五。

    也就在这时，殿外回廊尽头传来了一阵甲叶之声。

    镇西将军陆沉，迈步走进了议事大殿。

    这位刚刚率领大军封锁成都与川西四郊、压得全蜀世家豪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主帅，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冷的模样，言简意赅地道：

    “向义从灌口白沙关和汶山郡送来了军报。”

    顾怀挑眉道：“西山诸夷果然下山了？”

    “是。”

    陆沉点头：“白马羌、汶山羌、冉駹蛮和南边的邛、莋诸部，集结了万余前锋下山袭扰，无当蛮军早有防范，设伏痛击，斩首两千余级，已经将那几股下山的蛮兵全部打退，并顺着山沟追索入山三十里，目前已经扎营，等待下一步军令。”

    站在旁边的清明沉声补充道：“公子，向义将军虽然打退了这第一波下山的蛮兵，但据锦衣卫在汶山郡的暗桩回报，因为四姓覆灭、私盐私茶断绝，加上逃进深山的四姓马帮余孽四处造谣说王府开春要绝其茶盐生路，如今岷山、邛崃山与大凉山里的白马羌、汶山羌与邛、莋大头人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在深山险谷里头集结了更多的部族青壮，看样子是想仗着高山险峰的地形再试图下山了。”

    “北郊大营已经没有其他战事，”陆沉抬起眼眸，冷冷道，“我可以率军进山。”

    顾怀知道这家伙是想让自己好好陪陪家人，由他去打仗，可顾怀思索片刻，却是微微摇头。

    “西蜀诸夷不比荆襄的五溪蛮，”顾怀轻声说道，“那些山峰动辄千仞，终年积雪，栈道险恶，部落又散在深谷里头。光靠大军征讨，也就只能杀散而已，等明年开春他们缺了盐茶，又会从山里钻出来劫掠。要想把西蜀彻底安定，还得是把军事扫荡、羁縻改制和茶盐官市捏在一块儿办不可。”

    “而你又一向不喜欢处理政事，这一年来你四处平叛，又要镇压四姓，也累够呛了...还是好好休息一阵吧。”

    陆沉沉默片刻，没再说话，算是默认。

    顾怀站起身，看向后堂方向，想起那已经和自己越来越亲密的一儿一女，还有正在等自己处理完公务的妻子，眼中不免多了一丝愧疚：

    “看来，还是得我亲自走一趟才行啊...”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