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张之洞,提篮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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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106 www.88106.la) 1894年11月15日,上午。公共租界。
一席八抬大轿里头,张之洞正端坐着闭目养神。
他可没睡着啊。
张之洞正那儿算帐呢!
算他的洋务糊涂帐!
汉阳铁厂。
这个项目,是他张之洞一手操办起来的。是一座包括煤矿、铁矿、炼焦、高炉、转炉、平炉、
轧钢的全流程钢铁厂。
真正的大项目,预算二百万两库平银!
实际上,截止今年九月,已经花出去五百六十万了超支三百六十万!
也不知道这银子怎麽那麽不经花?
不过没关系,今年四月已经开始试生产了。等到产能全开的时候,汉阳铁厂一年就能出七万余吨生铁,三万余吨钢。
那可是亚洲第一啊!
什麽滦州煤铁总公司,什麽本溪湖煤铁总公司,哼,官商合办的野路子,哪里能和汉阳厂比?
滦州煤铁总公司的投资,才区区一百五十万两。李鸿章的摺子上都说了,就是一中等规模的钢厂,比不了汉阳厂的。
至於本溪湖......说是大项目,和汉阳厂一样是全流程的。可是预算也不过二百万两,都不到汉阳厂总投资的一半。
而且进展也不顺利,因为打仗,从德国进口的炉子和从德国请来的技师,全都堵在上海了。明年能出铁水就不错了钢?
哼,没个两三年,根本出不来。
到时候,汉阳厂都能有三万吨好钢了。
有了汉阳厂的好钢,京汉铁路,还有汉阳兵工厂,就都能大干快上了。
只不过经费还是有点紧张啊!
他脑子里把汉阳厂借款的糊涂帐捋了捋。这几年,汉阳铁厂前前後後从汉阳兵工厂、湖北织布局借了一百八十余万,从两江的筹防和制造局挪了八十多万,从湖北的厘金、盐厘、粮道库、盐粮各库借拨了七十多万。剩下的都是找洋人和商人借(捐)的..
唉,这个财务窟窿有点大啊!
如果能从滙丰银行借一笔三四百万的款子,把兵工厂、织布局、两江筹防和制造局的款子都还
上就好了。
看看能不能通过常德胜的关系,搭上滙丰的关系吧..
一定可以的!
大清洋务,还得看本官!
张之洞正美着呢,轿子忽然停住了。
他一晃,睁开眼。
然後就听见外头传来了戈什哈头子的声音。
「香帅,提篮桥到了!」
张之洞皱了下眉。
提篮桥?
这名字听着怪怪的。
有人掀开了轿帘,张之洞从里面钻了出来。
一出来,就愣住了。
这哪儿是什麽租界啊?
周围一片荒凉。除了前头一座院墙很高的大宅,就是菜地。一点没有租界的繁华。
就路修得不错,平平整整的。
张之洞心说:这什麽地界儿?
他正琢磨呢,那座大宅的黑漆大门开了。
然後就是一阵脚步声。
大队灰蓝军装,狗皮帽子,右臂戴着红袖标的南浦军士兵,排着队走了出来。
一个接一个,在路两边分列站定。
随着一声「立正,稍息!」
所有的士兵都扶着步枪,在路边肃立。
动作齐得很。
张之洞看了看那些兵。
一个个,眼神凶巴巴的他心说:这帮兵,看着倒是能打。
接着,他又看见一群人从大门里面出来。也是清一色的灰蓝军服,狗皮帽子,分不清谁官大谁官小。
他正眯着眼认人呢,辜鸿铭凑了过来。
辜鸿铭指着中间一个高个子说:「香帅,那就是常振邦了。」
张之洞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高个子,肩膀挺宽,站得倒是随意,一看就是当头头的。
他又看了看「提篮桥」那高高的院墙。
墙上还有铁丝网,四周还有了望塔。
张之洞心里总感觉有点发毛。
他心说:这哪儿是什麽大宅啊,这分明是个军营。
常振邦带兵住租界,还修了了望塔,拉了铁丝网。
他这是想干什麽?
他该不会是想在提篮桥这边搞个「常租界」吧?
张之洞深吸一口气:军营又如何?本官才不怕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常德胜,难不成还敢扣了本官不成?
正想着,常德胜已经过来了,笑吟吟朝张之洞拱了拱手,朗声道:「香帅驾临,常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张之洞跟着常德胜,跨进了提篮桥的大门。
一进去,就愣住了。
院子里头,立着四座大炉子,每座都有两丈多高。
张之洞仰着头一边看一边琢磨:这跟两层楼的房子差不多啊。
炉子原来是用防雨布包着的,现在拆开了。几个洋人领着一群中国学徒,正那儿检查呢。
看到常德胜他们进来,也没人行礼招呼。
张之洞也没在意。
他的眼睛,全在那四座炉子上。
他觉得这炉子怪眼熟的。
好像————和汉阳厂里面的那两台宝贝转炉,长得差不多。
就是大了一圈还多。
不对啊。
我汉阳厂的「小炉子」才两个,这边怎麽有四个大炉子?
这不会是给————本溪钢铁厂的吧?
这下张之洞有点慌了。
他虽然不懂冶金学,但是炉子越大越多,炼钢越多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他的亚洲第一钢铁厂,就俩小炉子。人本溪厂四个大炉子..
本溪的产量,不得翻汉阳几倍啊?
亚洲第一就没有了?
张之洞心里头那个急啊。
汉阳厂赚多少钱,他并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亚洲第一啊!
他赶紧问:「振邦老弟,这四个炉子是不是用来炼钢的?」
常德胜点了点头。
「香帅,这是十吨级的贝塞麦转炉,的确是用来炼钢的。」
他顿了顿。
「它们都是辽东的本溪煤铁总公司从德国订购的酸性炉,用来吃本溪歪头山、庙儿沟的低磷铁矿所炼的铁水,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瞄了眼脸色不大好看的张之洞,又道:「如果这四个炉子开足了马力,一年总共可以生产四十万到五十万吨粗钢。」
张之洞大惊。
「多少?」
「四十万吨到五十万吨————」
常德胜看着张之洞,又补了一句。
「当然了,这是理论产能的上限,达产有个很长的过程,估计得有个七八年左右。不过十万吨的年产量,还是比较轻松的。」
张之洞望着那四座巨大的转炉,有点算不过帐了。
四座十吨的转炉,一年可以干到四五十万吨————
就算四十万吧,一炉也是十万啊!
十吨的炉子对应十万吨的产量。
那麽,汉阳的炉子是多少?
他扭头问身边的梁鼎芬:「星海,咱们汉阳厂的转炉是多少吨的?」
梁鼎芬答道:「回香帅,是五吨半的。」
张之洞掰着手指头。
十吨的炉子可以出十万吨钢一年。五吨半的炉子是不是能出五万五千吨钢一年?
两座五吨半的,是不是可以出十一万吨?
他问梁鼎芬:「星海,你算算,按照本溪厂四座十吨的炉子一年出四十万吨钢,咱们两座五吨半的炉子,一年是不是应该出十一万吨钢?」
梁鼎芬张了张嘴。
「这————」
他回答不了。
因为汉阳厂计划的最大产量,就是年产三万吨钢。
买了可以产十一万吨钢的炉子,达产计划却是三万吨————
这对吗?
梁鼎芬心说:这帐,我算不明白。
一旁的常德胜,心里头也在算。
张之洞的那俩炉子,不如给我。我把它们运去本溪装起来。本溪厂干到年产六十万吨粗钢,都不用再买转炉了。
当然了,它们留在汉阳,也不是不能用。
大冶的矿,得先精挑细选一遍,选出低磷的好矿。可选矿有成本啊。
汉阳厂的炼焦煤,还得千里迢迢从开平运过去。铁矿也得从大冶运汉阳。
而且,现在的长江可不是21世纪的长江,21世纪长江万吨海轮可以到武汉,那都是新中国年复一年「挖」出来的深水航道,在1894年,长江里面只有几百吨的江轮。
从开平运出来的煤,到天津装两三千吨的海船,运到上海改江船,再到汉口......再改小驳船运去汉阳铁厂的码头。
这成本————上天啦!
常德胜心里头摇了摇头。
他没和张之洞多说,而是指了指提篮桥的主楼。
「香帅,咱们里面谈。」
张之洞没动。
他还看着那四座炉子。
看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他抬脚往主楼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四座炉子立在那儿,又高又大。
张之洞心说:我那俩小炉子————
他叹了口气。
「走吧。」
梁鼎芬跟在後面,心说:香帅这脸色,比来的时候还难看。
这也难怪。
来的时候,他是亚洲第一。
这会儿,他连第二都快保不住了一还有个唐山厂呢!
提篮桥大宅二楼,在一间装修得特别「严肃」的客厅里,常德胜、张之洞、梁鼎芬、郭世贵、
辜鸿铭五个人落了座。
一阵寒暄之後,是梁鼎芬把谈话带入了主题:「常大人,您和滙丰银行的杰克逊先生————有交情?」
「星海先生,」常德胜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是不是想为汉阳铁厂,再融一笔钱?」
梁鼎芬点了点头。
「正是,汉阳铁厂今年六月已经试生产了。只要资金充沛,很快就可以达到设计产能————到时候还债,不是问题!」
常德胜却摇了摇头。
「恕我直言。汉阳铁厂要考虑的,不是能不能还债,也不是能不能盈利,而是能不能活下去。」
这话一出来,张之洞、梁鼎芬、辜鸿铭的脸色一下就都不好看了。
至於那个郭世贵则张大了嘴,一下愣住了:喂喂,老常啊,你现在就这麽和张之洞说话啊!
他可是湖广总督署理两江总督、南洋大臣..
湖广加两江,五个省,他最大!
常德胜没理郭世贵那脸色,他只是望着张之洞:「香帅,晚辈和您透个底吧。」
他顿了顿。
「滦州煤铁总公司的唐山厂,这两个月也在试生产。这座厂子和本溪厂一样,也是全套引进了克虏伯的技术。技术服务费是按照五年内吨钢一两半,五到十年吨钢五钱收的。」
「这厂子用的是滦州当地的炼焦煤和铁矿石,属於双坑口。由克虏伯的工程师化验了铁矿石,选了三座八吨的托马斯硷性转炉。高炉上的是座三百五十立方的,年产铁水八万吨。」
「滦州厂报给关东铁路总公司的普通钢轨的价格,是每吨二十五两。比洋轨低了五两!」
「汉阳厂呢?成本能下每吨五十两吗?」
能吗?张之洞没说话,因为他根本不知道!
常德胜又道:「香帅,恕晚辈直言。汉阳厂眼下,还是应该先想办法把铁水的成本降下来。这样炼铁、炼钢这块,才能往下做。」
「而在铁水的成本降下去之前,晚辈倒是有一个能让汉阳厂先活下去的法子。」
张之洞抬起眼。
他心里那是相当不快。
可他也知道,他的汉阳厂,如今非常艰难。
「什麽法子?」他问。
常德胜道:「晚辈知道,汉阳厂有一座酸性的马丁炉。是可以生产炮钢、枪钢的。但是它需要好吃最好的铁水。」
「我们辽东的本溪厂,有一座三百五十立方的高炉,很快就能投产。用的料都是最好的煤铁,可以生产出低硫、低磷的生铁。」
他望着张之洞。
「本溪的生铁可以供给汉阳的马丁炉。」
张之洞眼皮动了动。
常德胜又接上了。
「另外,汉阳厂的轧钢设备也是很好的。等我们本溪厂的贝塞麦炉安装好了,就可以生产出高质量的钢坯。汉阳可以用它们,轧出铁轨、线材、板材————」
「这样,汉阳厂不就可以一边生产,一边想办法解决铁矿、煤矿的问题了吗?」
张之洞和梁鼎芬都没说话。
辜鸿铭则看了看张之洞,又看了看常德胜。
心说:常大人这法子————倒是可以救一救汉阳厂。
可汉阳厂要是一直吃本溪的生铁、钢坯......它还姓张吗?
郭世贵坐在旁边,心说:得,这哪是救汉阳厂。
这是收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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