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561章 排骨与野狗

(88106 www.88106.la)    夏晚星炖排骨的手艺，是她妈手把手教的。

    选肋排，不能太肥也不能太瘦，肥了腻，瘦了柴。先焯水，撇浮沫，捞出来拿温水冲一遍，不能拿凉水激，激了肉就紧。锅里搁油，姜片葱段煸香，排骨下去翻炒到边角微黄，加老抽上色，生抽提鲜，冰糖四五粒，八角一颗，桂皮一小截。关键一步——加开水，加开水，加开水。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凉水一浇，肉质柴得跟皮鞋底似的。

    夏晚星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夏明远十一点二十就到了，比说好的十一点半还早十分钟。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敲门——估计是怕来得太早显得太积极，老头要面子。

    门开了，夏晚星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来得正好，帮我把葱切了。”

    夏明远换了拖鞋进厨房，看了看灶台上码的东西，点了点头：“排骨挑得好。就是八角搁多了，一颗就够，你搁了两颗，味儿冲。”

    “你还没尝呢，就知道冲？”

    “我闻出来的。八角搁多了盖肉香。”

    夏晚星拿筷子夹了一块让他尝。夏明远嚼了嚼，眉毛挑了一下：“行。咸淡正好。就八角多了。”

    “那下回你少搁一颗。”

    “我搁？我做你吃？”

    “你不是说要练厨艺吗？下回你做，我品。”

    夏明远挽起袖子开始切葱，刀工居然不赖，葱段切得匀匀整整的。夏晚星瞟了一眼，没夸他。她爸这人经不起夸，一夸就顺杆爬。

    排骨炖上之后，父女俩坐在客厅里等。夏明远从兜里摸出个U盘搁茶几上：“周培年的东西。老鬼让我给你的。他昨晚熬了一宿扒出来的——周培年跟境外有三条通讯渠道，其中一条是卫星电话，信号加密方式跟蝰蛇内部用的一样。”

    夏晚星把U盘收起来：“那咱们现在是明确他身份了？”

    “明确了七八分。但还差一件事——他到底是蝰蛇的正式成员，还是外围被收买的。这俩性质不一样，抓的时候策略也不一样。”夏明远顿了一下，“还有件事。陈默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阿KEN昨晚上从江城机场入境了。用的是一本厄瓜多尔护照，照片上的胡子是假的，但走路姿势没改。老鬼的人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小子右腿受过伤，走路的时候右脚往里的角度不对。”

    夏晚星心里一紧。阿KEN这时候入境，摆明了是冲着会展中心行动来的。三天之后“深海”计划的实机要运到会展中心做展示，这时候放阿KEN进来，蝰蛇那边肯定是要搞大动作。

    “老鬼什么意思？”

    “老鬼的意思是——先不动他。让他进来，看看他跟谁接头。阿KEN这人做事急，他进来之后一定会去见一个人——他每次有大活儿之前都要见的那个人。”

    “谁？”

    “不知道名字。蝰蛇内部叫他‘裁缝’——专门负责给杀手准备装备和假身份的人。老鬼查了三年，只查到这个人每次跟阿KEN接头的地点都在城中村那一片，具体是哪儿一直没摸到。”

    夏晚星想了想：“城中村那一片有二十多条巷子，流动人口密集，确实不好定位。但我有个人能问。”

    “谁？”

    “老猫。那一片是他的地盘。”

    夏明远点点头：“你去找老猫问可以，但注意安全。城中村那一片蝰蛇的暗桩不少。老猫那个人靠得住，但他底下那些人嘴杂，万一传出去就麻烦了。”

    “我知道。我今晚去找他，便装，就说去买猫粮。”

    夏明远嘴角抽了一下：“买猫粮？”

    “老猫在城中村开了个宠物用品店，卖猫粮狗粮的，兼卖走私烟。我上回从他那儿买了两袋皇家猫粮，我家猫吃了直翻白眼。这回去找他算账，顺理成章。”

    夏明远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排骨炖好了，夏晚星盛了一碗端出来，又炒了两个素菜，焖了一锅米饭。夏明远坐下来吃了三碗饭，排骨啃了七八块，最后把碗里剩的汤汁都拌了米饭吃干净了，才搁下筷子说了句：“比你妈做的好吃。”

    夏晚星正在收拾碗筷，手停了一下：“你少来。我妈做的排骨我吃过，比我这个强。”

    “你妈做的是比我做的好吃，但跟你这个比——”夏明远咂了咂嘴，“你妈搁的八角也多。你们娘俩一个毛病。”

    “那你以后自己做。”

    “行。下回我炖，你们尝尝我的手艺。”夏明远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你们”这个词，以前说起来顺嘴，现在家里就剩他和闺女两个人了。

    夏晚星没接这话茬，把碗筷收进厨房，探出头来问了句：“吃饱了？吃饱了帮我干点活。把那份周培年的档案看一遍，拿红笔标出你觉得有问题的地方。我下午得去趟会展中心，物业那边安排现场踩点。”

    “你去踩点，我去不去？”

    “你下午不是要去见老鬼？你们碰完头再说。周培年的档案你先看，看完了给我反馈。”

    夏明远把档案袋拿过来，戴上老花镜开始翻。夏晚星在厨房里刷碗，隔着玻璃门看见她爸坐在沙发上看材料的样子——跟十年前一模一样，腰板挺直，材料搁在膝盖上，旁边搁支红笔，时不时拿笔帽那头敲敲纸面。她妈以前老说“你爸看起材料来六亲不认，跟他说话他都听不见”。

    下午两点，夏晚星到了会展中心。物业方安排了一个姓梁的经理对接，带着她从主入口一路走到三号展厅。会展中心是江城最大的展馆，上下三层，地下一层是停车场和设备间，地上两层是展厅。三号展厅在二楼最里头，采光好、面积大，适合摆大型设备。

    梁经理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次科技展一共来了四十多家参展单位，大部分是国内的，也有几家境外企业。安保这块我们请了专业的安保公司，人员进出全部实名制，货物通道单独开在负一层，所有设备进场之前要过安检机。”

    夏晚星一边听一边拿手机拍现场，拍完了问：“周培年副会长今天在不在？”

    “在。他负责这次展会的统筹协调，这会儿应该在一号会议室跟参展商开会。您找他？”

    “不用。我就随口问问。上回商会开会的时候跟他见过一面，挺和气一个老先生。”

    梁经理笑了笑：“周会长确实和气。他在商会干了十来年了，老好人一个，谁找他帮忙都不推。这次展会的活儿本来轮不着他管，是原定那个负责人临时病倒了，才把他顶上来。”

    夏晚星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跟着梁经理又走了一圈就撤了。出了会展中心大门，她拐进旁边一家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门口给陆峥打了个电话。

    “周培年这人设也太完美了。老好人，谁都不得罪，临时顶班上来管展会。你觉得这是巧合？”

    陆峥在电话那头说：“我查了一下那个‘临时病倒’的负责人。叫孙福林，会展中心的老人了，干了快十五年，从来没请过病假。这次说是突发心梗，住进了市一院。我让方卉去医院查了一下——方卉说孙福林的病历上写着‘急性心肌梗死’，但心内科的主任私下跟她透了句话，说孙福林入院那天的心电图跟三天后的复查结果对不上。心梗的人心电图不会自己恢复正常。”

    “所以孙福林是装的？”

    “有可能是被吓的。方卉跟他聊了几句，他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心脏不舒服，展会的事别找我’。这人摆明了被人递过话，让他装病躲事。”

    夏晚星咬了咬矿泉水瓶口：“那周培年就是被故意推到这个位置上的。蝰蛇要的就是一个‘干净’的人来管展会安保，这样他们往里塞东西就容易了。”

    “对。而且我怀疑周培年只是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暗线可能还有别人。”

    “谁？”

    “还没查到。但你看啊——周培年管的是统筹协调，具体负责安保执行的是安保公司。那家安保公司的现场主管叫赵大勇，退伍兵出身，在江城干了八年安保。马旭东昨晚扒了一下这个人的底，发现他三年前在城南一家夜总会干过保安经理。那家夜总会的幕后老板是——高天阳。”

    夏晚星骂了句脏话。这链条串起来了：高天阳把赵大勇塞进安保公司，赵大勇在会展中心的安保执行上做手脚，周培年在外围打配合。蝰蛇根本不用往里面安插多少人，只要卡住这两三个关键位置就够了。

    “我今晚去找老猫。”夏晚星说，“问裁缝的事。你那边呢？”

    “我今晚去趟医院，找孙福林聊聊。方卉说这人现在精神头好多了，能说话。我去把话挑明——他到底是怕谁，还是有把柄在人家手里。”

    “你一个人去？”

    “方卉跟我一块儿。她以心理咨询师的名义去，我在旁边装她助手。”

    “你装助手？你那个头往人跟前一站，谁信你是助手？”

    “我蹲着点。”

    夏晚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你蹲着。晚上有消息随时报。”

    挂了电话，夏晚星拦了辆出租车回家。换了身便装——牛仔裤、旧卫衣、帆布鞋，头发拿发圈一箍，背了个帆布包就出门了。包里搁了两袋皇家猫粮，确实是去退货的架势。

    城中村在江城南边，夹在两条高架桥中间，外来人口扎堆，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老猫的宠物用品店在巷子最里头，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满了猫狗照片，门上挂个铃铛，一推门“叮当”一声响。

    老猫正趴柜台后面刷手机，见夏晚星进来先愣了一下，然后乐了：“哟，晚星。来退猫粮？”

    “退。你家猫吃了这粮翻白眼。”

    “我家猫吃什么都翻白眼。它那是天生的。”老猫把柜台底下一袋冻干掏出来，“搁这个拌着吃就好了。你今天来光退猫粮？”

    “顺便问你点事。”夏晚星压低了声音，“裁缝最近在不在江城？”

    老猫脸上的笑收了一下。他把冻干搁柜台上，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把店门关了，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

    “你问这个干什么？”

    “有个人今早入境了。我猜他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会去找裁缝。”

    “阿KEN？”

    夏晚星点头。老猫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一口才说：“裁缝确实在。他平时藏在城南旧货市场后头那排修车铺里头，门头挂的是‘老赵修车’。但最近换了地方——上礼拜搬到了城中村菜市场二楼。二楼原来是家台球厅，倒闭了，现在隔成小间往外租。裁缝租了最里头那间，挂的牌子是‘老赵裁缝铺’。”

    “裁缝铺？他真的做裁缝？”

    “真做。给人改裤脚、换拉链，活儿还挺好。街坊邻居都找他改衣服。谁能想到一个专门给杀手准备装备的人，平时靠改裤脚赚钱？”

    夏晚星把地址记下来，又问：“阿KEN要是去找他，一般什么时候？”

    “晚上。裁缝白天做生意，晚上才接‘私活’。阿KEN每次来都是晚上十点以后，从菜市场后门的消防通道上去。那条通道没监控，是裁缝自己出钱装的——他装的监控只拍别人，不拍自己。”

    夏晚星点了点头，从包里把那两袋猫粮掏出来搁柜台上：“冻干我拿走。猫粮你喂流浪猫吧。”

    老猫收了猫粮，忽然拉住她袖子：“晚星，你今天晚上别自己去盯。裁缝那人警惕性高，阿KEN又是老手。你一个人去万一撞上了——”

    “我没打算今天去。今天就摸摸位置，认认门。明天再说。”

    老猫松了口气：“那就行。你等等——”他转身从柜台后面摸出个东西递给她，“这个拿着。我店里卖的防狼喷雾，辣椒素浓度调高了三倍。喷一下能让人瞎半分钟。”

    夏晚星把喷雾揣包里，拍了拍帆布袋：“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吃什么？”

    “排骨。我爸炖的。”

    老猫乐了：“你爸回来了？那得吃。我跟你爸当年在城南一起蹲过点，他炖排骨是一绝。”

    夏晚星从老猫店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站在巷子口给陆峥发了条消息：“裁缝在城中村菜市场二楼，挂‘老赵裁缝铺’的牌子。阿KEN一般晚上十点后去找他。”

    陆峥回得很快：“收到。孙福林这边我正聊着呢。他松口了——说上个月有人往他家里塞了五万块钱现金，附了张纸条，写着‘展会的事别管，钱是给你的辛苦费’。他把钱收了，但没敢花，全搁床底下。”

    “那他为什么不报警？”

    “他不敢。塞钱的人没露脸，但纸条上写了一句‘你孙子在城东实验小学三年级二班’。孙福林怕人家动他孙子。”

    夏晚星骂了一句。陆峥接着说：“我跟方卉正在做他工作，让他把现金和纸条交出来当证据。他犹豫着呢，我估计今晚能谈下来。”

    “那你今晚还回不回来？”

    “回。谈完了就回。你呢？”

    “我回家。明天早上碰头，把信息汇总一下。该报老鬼报老鬼，该布控布控。”

    陆峥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夏晚星站在城中村巷子口等出租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菜市场的方向。二楼的灯亮着几盏，其中有一盏特别亮，就在最里头那间。隔着两条巷子都能看见那块“老赵裁缝铺”的招牌——白底红字，旁边还画了个小剪刀的图样。

    谁能想到呢？一个专门给杀手准备装备的人，白天给人改裤脚。这江城啊，真是把“人不可貌相”这句话演绎到了极致。

    夏晚星拦了辆车回家。推开门的时候夏明远已经走了，茶几上搁着一张纸条，拿茶杯压着，上面写着：“排骨我打包了。明天我炖，你来吃。别带陆峥。”

    夏晚星把纸条折好搁抽屉里，笑了一声。她爸这小心眼劲儿，跟十年前一模一样。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