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558章 老同学

(88106 www.88106.la)    陈默在车里坐了整整一个钟头。

    车停在江城日报社后门那条巷子里，熄了火，车窗开了一条缝。六月的江城闷热，蝉叫得人心烦，他把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汗还是顺着小臂往下淌。副驾驶座上搁着一瓶矿泉水，瓶壁上凝的水珠已经淌成了小水洼，他没拧开喝。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方如海发来的一份加密邮件，附件里是十几张翻拍的老档案照片。陈默一张一张划过去，划到第七张的时候停住了，手指头按着屏幕不动弹。那是一份1998年的案件呈批表，上面盖着“国家安全局江城分局”的红戳，经办人一栏填的名字是“张敬之”，审核人那一栏填的是“许文远”。

    许文远。他爹。

    陈默把手机扣在腿上，仰头靠在座椅上闭了眼。车里闷得跟蒸笼似的，他脑门上那层汗珠子顺着鼻梁骨往下滚，有一滴落进嘴角，咸的。

    他爹当年进去的时候他才十岁，什么都不懂，就记得家里来了几个人翻箱倒柜，他妈蹲在墙角哭，他爹被带走的时候扭头跟他说了一句“小默，好好念书，爸没干坏事”。后来他爹判了八年，在里头蹲了五年多，出来的时候人瘦得脱了相，头发全白了，出来第三年就没了。死因写的是肝癌，但陈默一直觉得是那五年牢把他爹的命给坐没了。

    他当警察之后偷偷查过他爹的案子，查了七八年，每次快摸到边儿就被人摁回去。去年有个老刑警退休了才跟他说实话——你爹当年办的那个案子碰了不该碰的人，被人做局栽了个受贿的罪名。他问是谁做局，老刑警摇头说不知道，只说“上头的决定，我们底下人只能执行”。

    陈默那时候以为做局的人是国安系统里的某位领导，他恨了这么多年，恨的就是“体制”。直到三天前“幽灵”给他发来一份材料，上面写着当年做局陷害他爹的人就是“深海”计划发起人张敬之。

    可今天方如海发来的这份原始档案上，张敬之的签名在经办人一栏，审核人是他爹许文远。经办人签的是“拟同意，请审核”，审核人签的是“同意，报上级审批”。也就是说，张敬之是提意见的，他爹是拍板签字的。

    他爹在那个案子里不是被冤枉的。他爹是签了字的。

    陈默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翻到第十一张照片。那是一份询问笔录的复印件，被询问人叫刘德贵，是个做边贸生意的，笔录内容是关于1997年江城港集装箱夹带走私案的证词。刘德贵在笔录里交代，走私团伙的保护伞是当时江城港务局一个姓高的副局长。这个姓高的后来调走了，调到了哪儿，笔录里没写。

    但陈默知道。高天阳，现任江城商会会长，当年就是江城港务局副局长。刘德贵当年指认的那个人就是他。

    陈默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拧开矿泉水灌了半瓶。水是温的，一股塑料味，但他渴了，顾不了那么多。

    他今天来见陆峥，是想了三天三夜之后决定的。

    陆峥约的地方在日报社后门斜对面一家做黄焖鸡米饭的小馆子，二楼有个包间，窗户对着后巷，后巷通着三条岔路。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陆峥已经坐那儿了，面前摆了两碗黄焖鸡、两碟凉菜、一瓶冰可乐。陆峥见他进来，没站起来，拿筷子指了指对面的座：“坐。米饭自己盛，锅里还有。”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没动筷子。

    陆峥自己夹了一块鸡肉嚼着，含含糊糊地说：“怎么着，约我出来就为看我吃饭？”

    “方如海发我的那些档案，你授意的？”

    “我让方卉翻的。她在档案馆帮着整理旧档，顺手就翻到了。”陆峥拿筷子点了点桌面，“你先吃，吃完再说。”

    “我没心思吃。”

    “你没心思吃我有心思。我盯了三天梢，吃了三顿泡面，今天好不容易逮着你请客——”

    “我什么时候说我请客？”

    “你约的我，当然你请。我工资卡上就剩两千多，吃完这顿这个月得喝西北风。”

    陈默被他这通没正形的胡搅蛮缠搞得哭笑不得，到底还是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鸡肉炖得烂乎，汤汁拌饭确实香，他吃着吃着速度就上来了，三下五除二干掉半碗。陆峥在旁边看着，把自己那碗也吃干净了，拿纸巾抹了嘴才开口：“档案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

    “你爸当年签那个字，你怎么想？”

    陈默把筷子搁下，沉默了几秒钟：“他签了字，那个姓刘的证人后来翻供了，说有人教他那么说的。翻供之后案子撤了，但刘德贵本人因为作伪证判了两年。我爸因为审核把关不严被记了个处分，调离了原岗位。后来那个受贿的罪名是三年后的事，跟这个案子没关系。”

    “对。你爸的受贿案是2001年的事，跟张敬之没关系。张敬之1998年就调走了，两个人工作上没有交集。”

    “那‘幽灵’为什么拿这个材料给我看？”

    陆峥把可乐拧开倒了两杯，推给陈默一杯：“你想想，‘幽灵’给你这份材料的目的是什么？”

    “让我以为张敬之是害我爸的人。”

    “对。但原始档案上白纸黑字写着，张敬之只是经办人，你爸是审核人。‘幽灵’截取了前半截给你看，把后半截藏了。你差一点就上了他的当。”

    陈默端起可乐灌了一口，冰块撞得牙齿嘎嘣响。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有点抖：“我差点干了什么你知道么？‘幽灵’让我把沈知言实验室的安保排班表发给他。他说拿到排班表就能把张敬之当年做局的证据给我。我犹豫了两天，没发。”

    “为什么没发？”

    “因为沈知言那个实验室的安保是我帮着设计的。我要是把排班表泄出去，万一出了人命，我这辈子就回不了头了。”

    陆峥盯着他看了三秒钟：“所以你约我出来，是想回头？”

    陈默没接这话，反问了一句：“你信我？”

    “我信你爸当年签那个字，是因为他确实觉得那个案子有问题。”陆峥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一张照片递过去，“这是方卉昨天从档案里翻出来的，张敬之1998年办那个案子的结案报告底稿。你注意看最后一页的批注栏——有人拿铅笔写了一行字，‘许文远同志坚持要求补充侦查，因上级催办，未能采纳，此案存疑’。”

    陈默凑过去看了一眼，铅笔字迹已经模糊了，但确实写在那页纸的右下角，旁边还盖了个“许文远”的私章。

    “你爸当年不是签字同意结案。他是签字同意‘按上级要求结案’，但他自己留了一手，在底稿上批了这行字。这行字说明两件事：第一，他当时就觉得案子没查透；第二，他留了记录，万一将来翻案，他有依据。”

    陈默攥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鼓起来了。他爹那些年在家从来没提过案子的事，出来之后更是闭口不谈。他一直以为他爹是窝囊，是认了。现在才知道他爹当年在体制里硬顶过，顶不住才退了一步，退的那一步还留了记号。

    “你从哪儿弄到这个的？”

    “方卉从档案馆的废纸堆里翻出来的。1998年的档案去年做数字化扫描，扫完之后纸质件堆在库房里没人管，保洁差点当废纸卖了。方卉去翻的时候在一捆牛皮纸袋底下压着。”

    陈默把手机还给陆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低了会儿头。陆峥没催他，拿筷子夹花生米吃，嘎嘣嘎嘣嚼得脆响。

    过了大概一分钟，陈默抬起头来：“我能做什么？”

    “先说说‘幽灵’那边的情况。你跟他怎么联系？”

    “单线。他用加密邮件跟我联系，我给他回消息也是加密邮件。邮件服务器在境外，每次登录IP都不一样，我让技术那边查过，查不到真实地址。”

    “他上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他问我排班表怎么还没发，我说还在等时机。他让我三天之内搞定，不然就换人。”

    “换人——”陆峥把手里的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他要是换人，说明他手底下还有别人能接触到你那个层面。你想想，能接触到沈知言实验室安保信息的人，除了你还有谁？”

    陈默想了一会儿：“实验室的安保方案是三方审定的，国安这边是我经手，公安那边是支队一个副队长签的字，实验室内部是林小棠在管。林小棠是沈知言的学生，老鬼安排的人，不可能有问题。公安那边那个副队长叫何宏，干了二十多年了，明年退休，按理说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问题。”

    “何宏。”陆峥把这个名字记下来，“我让人查一下。你先说‘幽灵’还让你干了什么？”

    “上个月他让我帮忙查一个人——夏明远。”

    陆峥手上的筷子停了一下：“查夏明远？”

    “对。他说‘查一查夏明远当年在‘蝰蛇’内部到底跟谁接的头’。我当时觉得奇怪，夏明远是你们的人，‘幽灵’作为‘蝰蛇’高层，他自己不清楚夏明远跟谁接头？”

    “他是在试探你。”陆峥把筷子放下，“他想看看你能不能接触到我们的核心情报。你要是能查到夏明远当年的接头人，说明你在国安内部的权限够深，他才会把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那我现在怎么办？继续跟他演？”

    “演。但是得换个演法。你回去跟他说，排班表搞到了，但需要他先拿东西来换——你就说要张敬之当年做局的‘完整证据’。看他给不给。”

    “他要是给了呢？”

    “他给不了。”陆峥靠回椅背上，“因为张敬之根本就没做过局。那份材料是他伪造的，他手里压根儿就没有完整版。他要是有完整版，早就拿出来逼你了，不会只给你看半截。他给你看半截，就是想让你自己脑补剩下的半截。这是审讯里常用的套路——给你看一截真的，让你以为剩下的也都是真的。”

    陈默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遍，忽然觉得脊梁骨有点发凉。他干了这么多年刑侦，审讯手段他比谁都熟。可“幽灵”拿这招用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差点就着了道。

    “还有一件事。”陈默把声音压低了一点，“‘幽灵’前天邮件里提了一句，说‘上面有人想见你’。”

    “上面？”

    “‘蝰蛇’总部那边的人。他说过几天有人来江城，让我做好接待准备。具体什么人没说，只说‘级别很高，你见了就知道了’。”

    陆峥坐直了身子：“什么时候来？住哪儿？几个人？”

    “没说。他只让我这几天别离开江城，随时等他通知。”

    陆峥想了几秒钟，从兜里掏出手机给老鬼发了条消息：陈默归位。蝰蛇总部有人要来江城，级别不低，时间未定。建议加强全市重点酒店和口岸的监控。

    老鬼秒回了一个字：收。

    “你现在回去，该怎么跟‘幽灵’联系还怎么联系。”陆峥把手机收起来，“他要是问你排班表的事，你就说还需要两三天。拖着他，让他以为你还在犹豫。他要是催得紧，你就说‘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这话他信。”

    “行。”陈默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陆峥。”

    “嗯？”

    “我爸那个事——谢了。”

    “别谢我。方卉翻出来的，你要谢谢她去。”

    “方卉那边我回头单独请她吃饭。”陈默推开门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对了，还有一件事——苏蔓死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挂了。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她就被阿KEN灭了口。这两天我翻通话记录才想起来，她挂电话之后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我手机自动拦截了，没看见。昨天清理垃圾短信才翻出来。”

    “短信写的什么？”

    陈默掏出手机翻到那条被拦截的短信给陆峥看。屏幕上只有四个字：“小心幽灵。”

    “她死之前给你发这条，说明她临死之前已经知道‘幽灵’要灭她的口。”陆峥把手机还给他，“她为什么发给你不发别人？”

    “因为我是她直属联络人。”

    “不对。她要是只想提醒‘有人要杀我’，发给你没用，你应该做的是救她，不是‘小心幽灵’这四个字。这四个字的意思是‘幽灵有问题，你别再跟着他干了’。”

    陈默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最后低声说了一句：“苏蔓她——她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

    “她有个生病的弟弟被‘蝰蛇’捏着，她没得选。”陆峥把桌上的可乐喝完，站起来拍了拍陈默的肩膀，“但她临死之前选了给你发那条短信，说明她最后选了对的那边。”

    陈默走了之后，陆峥在包间里又坐了一会儿，把今天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陈默归位是好事，但“蝰蛇”总部要来人这件事比预想的来得快。夏明远那边还没有消息，不知道老枪在“蝰蛇”内部现在是什么处境。他掏出手机给夏晚星发了条消息：你爸最近有动静没有？

    夏晚星过了五分钟才回：前天从境外发回来一条加密信息，只有四个字——“鱼要入网”。我问他什么意思，他没回。

    鱼要入网。陆峥琢磨这四个字琢磨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老枪这是给他们递话呢——“蝰蛇”总部来的人就是那条大鱼，他已经在内部把网撒好了，等鱼进来就行。

    他给夏晚星回了一条：你爸真不愧是老江湖。回完把手机揣兜里，下楼结账。老板说刚才那位先生已经结过了。陆峥愣了一下，问多少钱，老板说一百二。他掏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微信：说好我请，你抢什么单？

    陈默秒回：你工资卡上就剩两千多，留着下个月吃饭吧。这顿算我的。

    后面跟了一条：下次你请。

    陆峥盯着“下次你请”四个字看了两秒钟，回了一个字：行。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