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425章 没有信号的十七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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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106 www.88106.la) 夏晚星发完第二条短信,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整个人陷进椅子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看了很久。灯管是旧的,两端已经发黑,亮起来的时候会发出一阵极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灯管里的飞虫在不停振翅。她听惯了这种声音,甚至觉得安心——有声音说明灯还亮着,灯亮着说明夜还长,夜还长说明她还有时间。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那个嗡嗡声让她烦躁,像有人拿一根细针在她的耳膜上反复刮擦。她伸手把灯关了,房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白光线照着她的脸,把她眼眶底下那两道青灰色的阴影衬得格外分明。她刚才对陆峥说的那句话,只说了半截。“报社行政办公室的座机,最近半年总共拨出过十七通异常通话,全部打给了同一个号码。”这半截是事实。另外半截她还没来得及说,或者说,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说——那个座机号码不仅在张敬之死前频繁联系过一张不记名手机卡,还在三个月前,也就是陆峥刚刚以记者身份入职《江城日报》的第三天,接到过一通从市委宣传部打来的电话。那通电话的通话时长只有一分多钟,内容她查不到,但通话记录的备注栏里,刘远桥亲手写了四个字:“陆峥报到。”
这本来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备注。新记者入职,副社长接到宣传部的通知,在电话里确认一下人事安排,顺手在本子上记一笔,合情合理。但夏晚星做了十年情报工作,她有一个几乎是本能的习惯——任何出现在关键时间节点上的巧合,她都不相信。陆峥入职第三天,刘远桥接到市委宣传部的电话,问的是陆峥的事。这件事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如果刘远桥真的只是一个分管后勤的副社长,新记者入职这种人事流程,走的是人事科的行政程序,根本不需要一个副社长亲自和宣传部沟通。除非他对陆峥这个人有特别的兴趣。
夏晚星把台灯重新打开,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这一页上画了一张时间线图,从张敬之坠楼前一周开始,到陆峥入职《江城日报》,再到张敬之日志里那颗眼睛,再到老猫截获的窃听器,再到古月轩老头说的那个“替身”。每条线索之间画了箭头,箭头的方向各不相同,有些箭头交叉,有些箭头平行,有些箭头画到一半就断了。她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拿起红笔在最上方写了一行字:“青云之外。青云宗,还是青云之死?谁在青云之外?”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她。老鬼不能,老鬼从来不回答没有确凿证据的问题;陆峥不能,陆峥只相信他能亲手触摸到的东西;她自己呢——她相信逻辑,相信数据,相信一个训练有素的大脑在足够多的碎片面前总能拼出完整的图案。但今天她拼了整整一个下午,拼出来的不是一幅完整的图案,而是一个阴森森的轮廓。那个轮廓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看不清脸。她只知道那个人的左脚比右脚轻半个节拍。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老猫发来的加密信息。老猫平时从不主动联系她——他的身份是黑市情报贩子,跟她这种正牌国安情报员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但摸得着的墙。他能给陆峥递消息已经是在刀尖上跳舞,直接联系她等于是把刀尖换成了刀锋。但今晚他破了例。信息很短,只有三个字母:“GKD”。不是英文缩写,是拼音缩写——“赶快到”。后面跟了一个坐标,是柳巷附近一栋废弃厂房的地址。
夏晚星把笔记本合上,抓起外套冲出门。她没有叫车——凌晨的江城街头已经没有出租车了,叫网约车需要等,她等不起。她在楼道里解开自行车的锁,骑上去的瞬间左脚蹬地、右脚踩踏板,加速的动作和十年前在警校训练时一模一样。夜风灌进她的领口,凉得刺骨,但她后背在冒汗——不是热汗,是冷汗。老猫是一个在刀尖上走了一辈子的人,他的神经比任何人都粗,能让他用“赶快到”三个字召唤国安情报员的,不会是小事。
废弃厂房在柳巷尽头,以前是一家印刷厂的装订车间,后来印刷厂倒闭了,厂房被卖给了开发商,开发商又烂了尾,就成了一栋孤零零矗立在荒地里的水泥壳子。夏晚星把自行车靠在厂房外墙,猫着腰从一处破损的卷帘门钻进去。里面没有灯,月光从高处的破窗里漏下来,照在散落一地的废纸和生锈的铁皮柜子上,把整个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一块一块。
老猫蹲在二楼的一间小隔间里,旁边躺着一个人。
夏晚星走过去蹲下来,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微光看清了那个人——男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蓝色工装,胸口的铭牌上印着“云帆通讯设备有限公司·技术员·冯”。铭牌上别着一根回形针,回形针上挂着一张指甲盖大小的门禁卡。他的后脑勺上有一道钝器击打留下的伤口,血迹已经半干,凝成了暗褐色的痂块。呼吸还在,但很浅很急,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抓最后一口空气。
“他叫冯小北,云帆通讯的外包技术员,平时负责维护报社那片区域的通讯基站。”老猫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夏晚星的耳朵在说话,“今天下午在基站做例行巡检的时候被人从背后敲了一棍。打他的人从他工具箱里偷走了一台信号放大器。那台放大器可以强行接入基站信号,监听方圆五百米内所有手机通话。”
夏晚星的心跳从胸腔深处往喉咙口猛冲了一下,但她压住了。她蹲在伤者旁边,仔细观察那道伤口。伤口的形状呈弧形,边缘整齐,中心深而两端浅,是棍棒类钝器以中等力度挥击造成的。创口位置在后脑勺偏右,说明袭击者是从伤者的右后方接近的。伤者倒下的位置在工具箱左侧,工具箱的锁被撬开,里面其他工具都在,唯独那台信号放大器被拿走了。不是抢钱,也不是无差别袭击,袭击者目标明确——要的就是那台信号放大器。而方圆五百米范围内的手机通话——这个范围恰好覆盖了《江城日报》社大楼。
“他要听的,是报社的通讯。”夏晚星拨通了急救电话,简洁清晰地报了位置和伤情,然后蹲下来,从冯小北胸口的铭牌上取下那张门禁卡。门禁卡背面印着云帆通讯的公司标志,还有一行小字——“A区基站群”。A区基站群,正是覆盖报社及周边区域的那一组基站。
冯小北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袭击,信号放大器被盗,意味着对方现在手里已经掌握了监听报社区域手机通话的技术手段。只要在基站信号覆盖范围内,任何不加密的普通手机通话——包括座机转接的通话,因为报社行政办公室的座机也接入了基站网络——对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而报社行政办公室里坐着的,就是那个左脚比右脚轻半个节拍的刘远桥。
但这不是最紧急的。
最紧急的是——陆峥的私人手机是不加密的。不是他疏忽,是故意为之。为了维持表面身份的掩护,陆峥平时使用两个手机,一个是经过马旭东改装的多层加密军用级设备,用于和行动组内部通讯;另一个是普通商用手机,号码是公开的,通话内容完全走民用基站,用来接听报社同事、采访对象的电话。如果对方已经掌握了信号放大器,就说明他们可以实时监听陆峥的公开号码。而十五分钟前,她刚刚用普通线路给陆峥打过一个电话,电话里说了什么?她飞快地回想了一遍——她说了“报社行政办公室的座机通话记录”,说了“异常通话全部打给了同一个号码”,还说了“卡的激活日期和停机日期”。这些信息如果落进刘远桥的耳朵里,就等于告诉他:国安已经盯上你了。
刘远桥会怎么做?跑?还是反扑?
夏晚星把门禁卡装进口袋,对老猫说了一句话:“想办法通知马旭东,让他用加密频道联系陆峥。通知完以后,你马上离开这里,今晚不要在柳巷出现。”说完起身下楼,在厂房门口跨上自行车之前拨了陆峥的号码。果然打不通。不是关机,不是占线,是那种最糟糕的“不在服务区”——对方的手机关机或处于信号屏蔽状态。
她一连拨了三次,都是同样的提示音。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陆峥”两个字,拇指悬在重拨键上,停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件她在十年情报生涯中只做过两次的事——用自己的加密权限强行接入陆峥的备用加密频道。这是违反行动纪律的,加密频道只有在获得老鬼或更高级别授权的情况下才能进入。但现在她顾不上纪律了。她用马旭东给她的紧急密钥解开了加密频道的访问密码,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字——“已连接。用户:陆峥。设备状态:在线。位置:无法定位。”
“陆峥!”她对着手机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加密频道的另一端一片寂静,那种死一般的、连电流杂音都没有的寂静。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信号波形图,发现陆峥的加密设备正处于移动中,速度大概是每小时二十五公里。骑车速度。
他在骑车。加密设备开着,但他没有回应。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设备被丢在车上,人不在旁边;二是设备在他身上,但他不能说话——因为有人在旁边听。夏晚星更倾向于第二种。以陆峥的习惯,加密设备从不离身,哪怕洗澡都放在浴室柜里,他不可能把设备丢在车上。他没有说话,只能说明他身边有人。那个人不是自己人——如果是行动组成员,他不会沉默。这也就意味着,在凌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他骑着共享单车,身侧跟着别人,保持着某种心照不宣的、危险的沉默。
夏晚星没有再对着频道喊话。她把加密频道保持在线,调低音量,把手机放进外套内袋,同时蹬下自行车的踏板。车轮碾过柳巷青石板路面,发出密集的颠簸声,像一阵急促的心跳。她的脑子里同时进行着两件事——第一件事是骑车,第二件事是回想刚才和陆峥那通普通线路的电话里,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她每一个字都记得,因为她有刻意训练过电话内容的记忆力——这是情报员的基本功。她回想了一遍,心跳稍微缓了半分。还好。她在电话里说话的方式很克制,没有提任何人的全名,没有提具体地址,用的是半隐晦的措辞。即便是外人全程窃听,也只能知道有个女性打了一通电话,说了些关于号码和停机的事,并不能确定对面是谁,也不确定这些话全部意指什么。但问题是对方不是普通人,对方是刘远桥。如果刘远桥真的是“幽灵”,或者与“幽灵”直接关联的人,他一定能从那通模糊的电话里嗅到国安的味道。一个潜伏了几十年的老特务,对风吹草动的感知是野兽级别的。一根针落进草丛的声音,在普通人听来是风声,在刘远桥听来就是警铃。
夏晚星骑到半路的时候,手机屏幕闪了一下。陆峥的加密频道忽然有了声音——不是说话声,是手指在麦克风上轻轻叩击的声音,两短一长,重复了三次。这是行动组约定过的紧急暗号。两短一长,意思不是“有危险”或“需要支援”,而是——“继续监听,不要回应”。陆峥还活着。设备在他身上。他旁边确实有人。这个人他暂时能应付,但他需要行动组的其他人保持静默监听,以防情况忽然恶化。夏晚星把自行车靠在一棵老梧桐树下,拿出加密设备专用的耳机戴上。耳机里传来的,是陆峥那边微弱的环境音——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偶尔经过的夜车引擎声,还有另一个人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有规律,走得很从容,几乎和陆峥的车轮保持同样的节奏。她闭上眼睛,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试图从那个脚步声里听出什么特征。这个人走路时左脚比右脚轻半个节拍。正是这种步态特征,和张敬之在他生命最后三天的工作日志里描述过的那个人的步态,完全吻合。88106 www.88106.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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