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不安分的巴鲁克

(88106 www.88106.la)    落脚点是阿拉戈克巢穴，洼地中央，蛛网层叠。

    整片洼地被常年不散的浓雾笼罩，头顶的树冠完全合拢。

    空气又湿又稠，弥漫着蛛丝分泌物的气味，酸，腐，带着腥气，混着潮湿腐叶和蛛丝上陈年猎物残渣的臭味，呛人。

    脚下踩着层层叠叠的蛛网，最底下的是几年前的旧丝，已经干透发脆，踩上去咔咔碎成粉。

    中间是日常编织的通道，弹性还在，脚踩上去会往下陷。

    最上面是新鲜喷吐的捕猎网，黏，半透明，挂在洼地的碎石之间，清晨的露水凝在网眼上，整片洼地到处都是一闪一闪的微光。

    半球形巨巢趴在洼地正中央，像一颗倒扣的卵，表面由粗如手臂的蛛丝交错编织而成0

    巢穴表面布满孔洞，大大小小，黑毛蜘蛛从里面进进出出，有些吊着丝往下滑，有些在洞口趴着一动不动，只有复眼在暗处闪着光。

    洼地四壁的树上，也结着一层层的网，网上挂着不知多少猎物的残骸。

    赫尔墨斯落地时晃了一下，站稳之後眼睛就不够用了。

    他的魔杖已经从袖口滑出来，握在右手里，魔力进入活跃激发态。

    眼睛飞快地扫过四周，扫过那座巨巢，层叠的蛛网，孔洞里进出的黑毛蜘蛛，远处黑暗里还有好几对发光的复眼在往这边靠近。

    然後他转回头，看到了雷古勒斯。

    想起来了，是雷古勒斯带他来的，那就出不了事。

    他的肩膀往下塌回去，魔杖还握在手里，但杖尖垂下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蛛网，用鞋底碾了一下，试了试弹性，发现踏实，才把重心放上去。

    又擡头看那个巨巢，眼睛一眨不眨。

    这地方他是第一次来，确实阴森，但他见过更阴森的东西，一座蜘蛛巢而已。

    然後他看着那头比巴鲁克还大的巨型蜘蛛从巢穴里缓慢爬出来，再次举起了魔杖。

    阿拉戈克。

    它的身体比巴鲁克大上一整圈，八条腿撑起来接近三米，黑色的刚毛覆在暗褐色的甲壳上，每走一步，脚下的蛛网都被压得往下沉。

    它的头胸部上方，四对眼睛排成弧形，最大那一对主眼是莹白色，其余三对偏乳白色。

    大螯肢张开着，露出暗红的内壁和两排倒刺。

    周围的蛛网在震动，十几只成体八眼巨蛛从巢穴孔洞里钻出来，从树冠上往下吊，从蛛网下冒出脑袋。

    它们张着螯肢，八条腿撑着身体往前挪，在雾气里围成一个大圈，越收越紧。

    阿拉戈克从巢穴口往外走了几步，周围那些正在收圈的蜘蛛全停下了。

    它们趴在原地，八条腿在身侧收拢，复眼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巴鲁克站在雷古勒斯旁边，身体往下伏，前腿收拢，後腿撑地，整副甲壳往地面贴。

    八眼巨蛛对首领的臣服姿态，从破壳起就刻在身体里。

    可矮到一半，它突然停住了，好像想起了什麽。

    它现在是雷古勒斯首领的蛛，阿拉戈克父亲也怕雷古勒斯，那它还用得着像从前那样臣服吗？

    按理是不必了。

    可巴鲁克到底是只聪明蛛，心思转得快。

    它没把身子直起来，仍旧低伏着。

    阿拉戈克个头高，从上往下看，看不见它压低的脑袋底下，那双主眼正巴巴地往雷古勒斯这边瞟。

    只有雷古勒斯看得见。

    它两只主眼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底下几只复眼也没闲着，滴溜溜乱转，从下往上打量阿拉戈克，半点不安分。

    雷古勒斯被它逗笑了，嘴角扬起来，擡手在它的大脑袋上拍了拍。

    巴鲁克会意，雷古勒斯首领在为蛛撑腰。

    它低着身体，先冲阿拉戈克像模像样地行起礼来，螯肢闭合，八条腿收拢，姿态做足了。

    「阿拉戈克父亲。」

    声音粗粝，尖锐，带着蛛类特有的摩擦质感。

    然後它立刻爬起来，绕到雷古勒斯身後，努力把两米来长的大身板往雷古勒斯背後藏0

    藏又藏不全，露出半个脑袋，从雷古勒斯肩头探出来，朝阿拉戈克那边瞟，螯肢轻轻咔哒了一声，缩那儿不动了。

    阿拉戈克没理会巴鲁克那套花样。

    几对复眼在雷古勒斯和巴鲁克之间来回扫，最大那对主眼定在雷古勒斯身上，旁边几对复眼各自分工。

    有几只盯在巴鲁克身上，还有两只转向赫尔墨斯，把这个陌生的巫师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扫回雷古勒斯身上。

    它的主眼动了动，声音从螯肢根部挤出来，粗粝，低沉：「巫师。」

    雷古勒斯点了下头：「阿拉戈克。」

    「这次来，」阿拉戈克的螯肢微微张开，露出暗红内壁：「想做什麽？」

    雷古勒斯擡手往後招了一下。

    巴鲁克从他身後不情愿地蹭出来，八条腿倒腾得很慢，螯肢半开半合，蛛脑袋低着，先往阿拉戈克那边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雷古勒斯一眼。

    雷古勒斯朝它点了下头。

    阿拉戈克的主眼落在巴鲁克身上，看到了变化。

    眼睛不对劲了，从莹白变成了琥珀，刚毛也不是原来颜色了，从深棕变成了暗红，关节处多了圈赤褐色的纹路，甲壳表面像覆了层鳞片。

    巴鲁克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也和原来不一样了，多了点东西。

    但阿拉戈克说不出来多了什麽，它没那个见识。

    它只是觉得这个後代变了，不对劲了，跟巢穴里所有的子嗣都不一样，不像一只寻常的八眼巨蛛了。

    它的两只主眼里，左眼浮起惊疑，右眼透着不定。

    巴鲁克在阿拉戈克的注视下又趴伏下去，前腿收拢，後腿撑地，甲壳往地面贴。

    但它依旧不老实，身体朝阿拉戈克，蛛脑袋却微微往侧面偏，左眼瞟阿拉戈克的反应，右眼偷看雷古勒斯的脸色。

    雷古勒斯又拍了拍它的大脑袋。

    阿拉戈克调动智慧，一遍遍琢磨，这些纹路，这些眼睛，这身毛，这身壳，到底说明什麽？

    越琢磨，越糊涂。

    它连巴鲁克那套古怪的臣服姿态都顾不上计较了，满心都被这看不透的变化占着。

    赫尔墨斯站在雷古勒斯侧後方，魔杖还握在手里，默不作声地来回看巴鲁克和阿拉戈克。

    阿拉戈克确实比巴鲁克大，腿更粗更长，甲壳更厚，刚毛更硬，看着倒也威风，领出去有面儿，打起来应该也厉害。

    但怎麽看，都没巴鲁克顺眼。

    黑乎乎灰扑扑的一坨，像个老旧的标本，不亮，不油，不精神。

    他想要巴鲁克那样的。

    阿拉戈克从巴鲁克身上收回视线，主眼重新定在雷古勒斯脸上。

    「这次，想做什麽？」

    雷古勒斯没急着答，心念一动，巴鲁克呼地一下就着了。

    火焰从巴鲁克身上每一根刚毛的根部往外窜，橙红的火舌裹着它的背甲，裹着它的八条腿，在它身上汹涌燃烧。

    焰芯透出一点蓝白，往外渐变成橘红，再到暗红，高温把空气都扭曲了，火光把整片洼地照得通亮，映得四壁的蛛网一片橙红。

    周围的蛛网在火焰边缘被烤得滋滋响，但没烧着，一根蛛丝都没断，火焰被约束在巴鲁克身上，刚好裹住它，半点没往外燎。

    阿拉戈克往後猛退了两步，几对复眼同时瞪大，身体本能地往後缩，刚毛在火焰辐射的高温下卷曲了几根。

    它差点以为雷古勒斯要弄死巴鲁克。

    放火，在八眼巨蛛面前，就是处决。

    它自己就被这巫师用火烧过，那次也是这样的火，橘红色，汹涌。

    但巴鲁克没惨叫，没挣紮，更没逃跑，它在火里舒坦得很，还把一条冒着火的前腿擡起来挥了挥，螯肢咔哒咔哒响，像在显摆。

    阿拉戈克不再往後退缩了，在高温边缘强忍着没再退，刚毛又卷了几根。

    巴鲁克还在那儿显摆，伸着冒火的前腿往旁边探，发现脚下的蛛网没被点着，又把腿往更远处伸，想让火往别的地方引一下。

    雷古勒斯看着它那条不安分的腿，有点无语，手指微动。

    下一刻，火焰全灭了。

    巴鲁克还保持着伸腿的姿势，腿在半空中僵住了，然後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八只眼睛一齐往雷古勒斯这边瞟。

    阿拉戈克还站在原地，眼睛全盯着巴鲁克。

    当火焰彻底熄灭，巴鲁克毫发无损地站在那里，连刚毛都没焦一根，它才慢慢往前挪了一步。

    它看明白了，巴鲁克不怕火。

    不只是不怕，八眼巨蛛的不怕，顶多是离火远些，扛得住烤一烤，像它刚才这样。

    但巴鲁克这样，把火裹在身上烧了那麽久，还没事蛛一样，世上没有这样的八眼巨蛛，从来没有。

    族群记忆里，从破壳那天起，火就是头号天敌。

    不管是在禁林里遇上被雷劈着火的树，还是在巢穴深处闻到烟，所有八眼巨蛛的第一反应都一样，跑。

    而巴鲁克站在火里，还在那儿伸腿。

    阿拉戈克那对主眼瞪到了极限，几对复眼里翻涌着各样的东西。

    震惊，惧怕，警惕，思考，贪婪，暴戾。

    「你对它做了什麽？」阿拉戈克的声音急躁，大螯肢挥了一下，又不敢往上凑。

    它想往下追问，可压根不知道该往哪儿追：「它身上的味道，不对。」

    雷古勒斯看着它。

    阿拉戈克说的味道，大概是魔力，它能看到巴鲁克魔力层面的变化。

    也许跟它眼睛多有关，八只眼睛看东西，到底比两只看得杂。

    但他不想解释，让这只老蛛看到变化就够了，其他的，跟它说不着。

    「一次改造，」雷古勒斯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随意：「我这次来，是做第二次。」

    他看了眼巢穴方向：「腾个地方。」

    赫尔墨斯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出声，看着雷古勒斯跟这头庞然大物之间这一来一往，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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