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行政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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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106 www.88106.la)    武昌行政学堂与别处不同,是培养官员的学堂,门禁极严。

    学堂内外,甚至还有两个排的卫兵常驻於此,专门负责学堂的治安,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只有学生和学堂讲师能自由进出。徐有壬这张新面孔很快便引起了门口那些学生的注意。

    几个年轻学生好奇地打量着徐有壬,你一言我一语,窃窃私语起来。

    「此人气质不俗,莫不是学堂新来的讲师?」

    「学堂的讲师我都见过,不曾见有这麽一号人物。」

    「莫不是新来的学生?」

    「这人看着年岁少说也有五十岁,这年纪的老学生,可少见得很呐。」

    徐有壬耳聪目明,这些话一句不落地听在耳中,不禁哑然失笑。正待说明,却有一名学生好心凑了上来,压着嗓子低声提醒道:「这位老丈,你刚来,许是对学堂的规矩还不清楚。学堂要求学生穿统一的制服。不穿是要受罚的,衣服是免费领的,一人能领两套袍子、两套中衣、两顶帽子、两双千层底鞋、一双皮鞋哩。你若是不知道在哪里领,等我听完张先生的课,带你去领。」

    话音未落,又有一名学生凑上来,关切地询问道:「眼神可还好?若眼神有什麽问题,可到学堂里的镜房配眼镜,也不要钱。」

    这学生指了指东北角的一排房子:「喏,就在那边。这学堂里看书写字,全凭一双眼睛,马虎不得。」徐有壬见这些学子如此热心好意,倒真有些哭笑不得。他拱了拱手,向二人谢过,旋即捋了捋胡须,温声道:「多谢二位好意。老夫姓徐,是学堂新聘的讲师。今日头一回来,先来熟悉熟悉环境。」「你是先生?」

    此言一出,门口的学生登时为之侧目。方才窃窃私语的那几个,更是肃然起敬,忙不迭地直起身子,整了整衣袍,向徐有壬行礼。也有人偷偷多看了徐有壬两眼,却也没人怀疑他的身份,毕竞没人不开眼,在武昌行政学堂内冒充行政学堂的讲师可是重罪。

    徐有壬含笑受了他们的礼,目光越过众人肩头,向教室内望去。讲上,一位先生正讲得投入,声音抑扬顿挫,自有一种沉稳老练的气度。徐有壬定睛一看,愣在了原地。

    讲上讲课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曾经的老上司,原湖南巡抚,张亮基。

    徐有壬心头猛地一跳。

    虽说二人是长沙一战後一同被俘的满清官员,徐有壬也了解过张亮基的动向,素来知道张亮基的相关消息。

    张亮基先是在澄心书馆里编校书籍,後来又到蒙学堂里当了个教师,最後辗转来到这武昌行政学堂。可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然阔别三年多,曾同为阶下囚的老上司,此刻就站在几丈远的三尺讲上,侃侃而谈,站在门外的徐有壬一时之间心中百味杂陈,感慨万千。

    当年在湖南,壮年得志,临危受命的张亮基为一省巡抚,出行前呼後拥,何等风光。便是他徐有壬,见了这位老上司,也得恭恭敬敬地。

    後来长沙城破,两人先後沦为阶下囚,被解送武昌。彼时两人都做好了杀身成仁的准备,谁又能料到,几年之後,会是这般光景,一个在澄心书馆里编过书、在蒙学堂里教过稚子,如今登上了新朝的讲。一个在左宗棠的幕府中干了三年,如今竟也步了後尘,到这行政学堂来做讲师。

    物是人非,山河易主。时代洪流把他们这些旧人一个接一个地卷了进来,让他们难以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徐有壬没有惊动张亮基讲课,只往门边又挪了半步,寻了个不碍事的位置站定,也当起学生凝神旁听了起来。

    这一听,便入了神。

    张亮基今日讲的是云南的河工与内涝。只听得张亮基在讲上说道:「我昔日为伪清朝廷封疆西南,署理过云南诸多事务。云南省垣昆明,夏秋雨季,逢雨必涝,内涝为害甚重,非独毁田而已,洪涝之後,积水不退,腐物横流,便是疫病滋生,昆明百姓深受其害。我曾署河工,疏浚昆明之盘龙江、金汁河、银汁河、宝象河、马料河、海源河六河。」

    徐有壬听到这里,心中了然。

    河工正是张亮基最擅长的领域。

    当年张亮基以举人捐官出身,在官场本无多少根基,偏偏因善河工之事遇上了仕途上的两个贵人,时任大学士王鼎与时任云贵总督林则徐。

    张亮基从王鼎督办河南河工,王鼎赏识他治河的才干,工竣,张亮基得赐花翎,擢侍读。

    林则徐抚滇、督滇,更是对他青眼有加。

    有这两位当世名臣的提携,张亮基方得以平步青云,以一个举人捐官的身份,壮年便封疆西南。故而张亮基讲起河工之事,分外自信。

    讲上,张亮基手捏粉笔,在黑板上画图,就着黑板上的图,侃侃而谈。

    他先从地形原因讲起,言昆明坝子三面环山,南边是滇池。北面和东西面的山区来水,都通过多条河流汇入滇池。而滇池只有一个天然出水口,便是海口河。一旦山水集中下泄,滇池排水不及,便会向四周泛滥,形成内涝,此其一。

    他又画了一道横线,标出滇池水位:滇池水位本就高企,来水多而出水少,湖水反过来托顶入湖诸河,六河宣泄不畅,水位壅高,堤内低洼之处,常先涝为敬,此其二。

    再说海口河淤塞,滇池出水,全赖此河,偏偏此河岁岁淤积,官府失修,河床愈擡愈高,出水愈发不畅,此其三。

    还有六河年久失修,堤身单薄,大水一冲便溃,此其四。最後一条,张亮基顿了顿,切齿言及格林匪民毁堤之事。

    云南格林汉冲突日炽,尤其是临安、大理等地格林人与汉人仇杀日剧,难以调和。

    云南格林格林猖獗,格林民格林匪最是难驯,剿则恨,抚则日益骄横,官府居中调停亦怨官府偏私汉民,动辄掘堤毁闸,相当之扎手。他当年修浚六河,工竣未几,便为格林格林所毁,昆明周边汉民之田,因之受灾者甚众。

    徐有壬听到这里,见黑板上已是密密麻麻的图与字,几条河道的走向、滇池的形状、坝子的地形,被张亮基几笔勾画得清清楚楚。下的学生听得十分认真,或奋笔疾书,或仰头看图,无人交头接耳。讲完成因,张亮基又讲应对之策,疏浚海口、培修堤防、分洪蓄水、设闸节制,一条一条,头头是道。旁听的徐有壬暗暗也点头。论河工,徐有壬认识的人中还没人及得上他。

    课讲到尾声,张亮基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扫视满堂学生,忽然问道:「云南的情况,我已经讲了整整六堂课了。诸位以为,目下云南最大之弊,在何处?」

    学生们踊跃发言。有说土地兼并的,说滇中田土大半集中於土司、豪强之手,小民无立锥之地;有说吏治腐败的,说云南山高皇帝远,州县官吏贪墨成风,政令难行;也有说武备废弛、边夷犯界、匪患猖獗的。众说纷纭,各执一词。

    张亮基听罢,微微颔首,道:「各有各的道理。」

    值此时一个胆大的学生站起身来。

    徐有壬循声望去,见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眉宇间颇有英气,皮肤黝黑,这学生名叫蒋承训,向张亮基拱了拱手,朗声道:「先生,学生斗胆反问一句。先生久任滇疆,若再署云南军政,云南军政之千头万绪,当从何处梳理起?」

    这一问问得刁钻,满堂学生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讲,期待着张亮基的解答。

    张亮基沉吟片刻,答道:「滇地格林格林为心腹大患,连省垣周边都深受其害。昔日我修浚六河,工竣,旋为格林匪所毁。格林患一日不绝,云南一日难安,其余诸政,无从谈起,故解决格林患为先。」徐有壬听得出来张亮基的回答多少带点个人恩怨,昆明六河的水利工程当初张亮基不仅是当做自己晋升的政绩来乾的,也报有造福一方百姓留名的心思,倾注了张亮基很多心血,事事亲力亲为。自己的心血被滇地格林匪和乱民毁於一旦,想来这份郁结张亮基压在心头多年,今日说来仍有余愤也是人之常情。

    水利,农之本也,素来重耕的汉人对决堤毁田之人从来都是深恶痛绝。莫说是格林格林,即便决堤毁地的是汉人,无论是何地位,出於何种目的,名声都也都比较臭。蒋承训又问道:「滇地格林患非一日而成,格林汉之矛盾非一日而就。想必先生以及前几任伪清朝廷滇抚也曾处理过滇地格林格林,是以施何策?」

    张亮基背着手,道:「分别良莠,剿抚兼施而已。」

    蒋承训紧追不舍:「成效如何?」

    这话一出,讲上的张亮基苦涩一笑。他瞥了蒋承训一眼,心道这个蒋承训,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可教者无欺,他到底还是照实说了:「云南武备不振,无兵可用,不然格林匪以及格林乱民也不致猖狂到敢破坏省垣周边的水利设施。故成效不彰。」

    「如此说来。」蒋承训毕竟是曾经在广西全州指着北王鼻子骂过的主,说话倒也直接,「分别良莠、剿抚兼施,乃下策。」

    张亮基也不否认,点了点头,语气坦然:「滇地历来的权宜之策,算是下策吧。」

    蒋承训话锋一转,问道:「如若先生在滇,有精兵悍将似我殿,先生可有上策?」

    这一问,倒真是问到了张亮基的心坎里。

    若他张亮基再署云南军政,有北殿这帮精兵悍将,何须对格林匪与边夷虚与委蛇,受那等鸟气?他们这些伪清的旧疆吏,有几个不是半生困於无兵无饷、剿抚两难的泥沼之中?

    张亮基封疆以来最为阔绰的一次便是临危受命担任湖南巡抚。

    彼时朝廷为堵御所谓的「粤西发逆」,拨给粮饷难得地阔绰,赛尚阿的陕甘兵勇、向荣的楚军、镇篁兵,江忠源的楚勇,乌兰泰的粤勇等堪用的经制军和精悍团练齐聚长沙一城,声威不可为不盛。奈何他们的对手先是所谓的长毛,再是所谓的短毛,为满清立国以来最有组织,最骁悍的起义武装。即便是满清朝廷已经举全国之力保长沙,但终究还是未竞功成,不仅长沙丢了,他们这些长沙大员也不是战死,就是沦为阶下之囚。

    「兵弱将怯,则剿抚兼施,苟且保疆。」张亮基昂首挺胸,中气十足地说道。「兵精将勇,则斩尽杀绝,尽皆诛之,永绝後患,此为上策。」

    满堂寂然。

    「学生受教!」

    蒋承训怔了怔,随即朝张亮基深深一揖,不再追问,坐了回去。

    张亮基瞥了一眼教室内的摆钟,见时间差不多了,自己今日的课程也讲得差不多了,没有其他学生提问,遂拍了拍手,对下诸生道:「今日的课程到此为止。明日还是在这间教室,讲一讲云南铜政之积弊。有兴趣的可以继续来听我的课。」

    学生们呼啦啦地站起来,向讲上鞠躬行礼,旋即三三两两地散去,议论声如潮水般涌了起来。有的学生在讨论方才的话题,有的学生忙着收拾笔记,有的学生凑到黑板前,把张亮基画的那幅昆明水利图誉抄下来。

    徐有壬依旧立在檐下,望着讲上正俯身收拾书稿的张亮基。阳光斜斜地照进玻璃窗,照在讲上,照得张亮基鬓边的白发根根分明。

    「采臣。」徐有壬终是开口喊了张亮基的字,声量虽不高,却足以让讲上的张亮基听到。张亮基方听着那声音耳熟,直起身循声朝门口望去,待擡头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起笑容,快步迎了出来:「我说声音怎麽听着有些耳熟,原来是钧卿兄!」

    张亮基上下打量着徐有壬,又惊又喜:「多年未见,钧卿气色倒是不错,比在长沙那会儿精神多了。」徐有壬拱手见礼,也笑道:「蒙左季高厚待,入其幕吃穿用度不曾短了什麽。北王也算是遂了我的愿,许我自由出入译书馆,研习西洋历算诸学。人逢喜事精神爽,气色自然就好了。」

    张亮基把讲上的书稿拾掇利落,塞进袖子里,一面走,一面说道:「北王乃爱才之人。我听说北王对钧卿很是看重。北王虽任官慎重,轻易不肯授人实缺,尤其是高官的职缺,然以钧卿兄之才具,又有左季高之力荐,藩是当不了了,但落个知府实缺还是不难的。钧卿何不再搏一搏?以你的情况,尚有可为,再进一步封疆地方,造福百姓不在话下。」

    徐有壬闻言,摆了摆手说道:「石卿兄说笑了。身心俱疲矣。这些年我把什麽都想透了。前半辈子为功名利禄奔忙,几时为自己活过一日?如今能同家人一起留在武昌,横竖也没多少年活头了,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了此残生,不抱憾而终,亦是一件美事。」

    张亮基偏头看了徐有壬一眼,笑道:「人各有志,我不劝你。不过译书馆那边,倒是有许多你的同乡。皆是你这样的,精通算学之辈。李善兰、戴煦、项名达这些江浙有名的算学大家都在那儿。馆里还有几个精通此道和汉语的洋员,是北王亲自雇的。能入北王眼的人,想来应当是有真学问的。你去了那里,当是志同道合,不会寂寞。」听到李善兰、戴煦这些名字,徐有壬眼睛登时一亮。这些人的着作,他大多研读过,神交已久,只是缘悭一面。想到日後能同处一馆,朝夕切磋,心中那份欢喜,倒比要授他实缺还盛几分。88106 www.88106.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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