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614章 灯下黑

(88106 www.88106.la)    林微言这辈子修过最难修的书，是沈砚舟送来的那本《花间集》。

    这话要是搁五年前说，她能翻个白眼怼回去——“那本书难修？难修是因为你压根没修过正经古籍。”可眼下她坐在工作室的灯底下，对着摊开的《花间集》残页，手里捏着镊子，镊子上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补纸，半天没敢往下放。

    这书比五年前更破了。

    五年前沈砚舟把它扔在她门口的时候，至少书脊还是完整的，只是内页散了几沓。现在倒好，书脊彻底裂了，封面跟内页分了家，前后缺了七八页，中间还有好几处霉斑和虫蛀。最气人的是，有人拿透明胶带粘过——透明胶带！粘古籍！林微言看见那几道反光的胶条时，手抖得差点把镊子扔了。

    “别骂了别骂了，我知道错了。”沈砚舟坐在工作室角落的矮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沓案卷，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说话含含糊糊的，“当时不是不懂吗。你走了以后这书就搁箱子里没人动过，去年搬家翻出来，我看它散了，随手拿胶带粘了粘——”

    “随手？你管这叫随手？”林微言把镊子往桌上一拍，“你知道揭胶带的时候会带下来多少纸纤维吗？这一页是宋刻本传下来的补配页，品相本来就差，你这一粘，等于给它做了个‘剥皮手术’。”

    沈砚舟把烟从嘴里拔出来，老老实实低头：“那能修好吗？”

    “能修好。”林微言深吸一口气，“但你得负责。”

    “怎么负责？”

    “接下来一个月，你每天晚上来我这儿报到，给我打下手。裁纸、调浆糊、压书页——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要是敢说一个‘忙’字，这书你拿走，我不修了。”

    沈砚舟把案卷往旁边一搁，笑得眼尾褶子都出来了：“成，一个月。每天几点到？”

    “七点。迟到一分钟多干一天。”

    “那今晚开始？”

    林微言看了他一眼：“今晚你来得正好。这片补纸我裁了三次都没裁齐，手有点抖。你过来帮我压着尺子。”

    沈砚舟搬着凳子凑过来，老老实实按住钢尺的两头。林微言拿裁刀靠着尺边往下切，一刀下去，补纸边缘整整齐齐。她愣了一下——刚才裁了三次都裁歪，这回一刀就成了？

    “你手没抖啊。”沈砚舟在旁边说。

    “闭嘴。下一张。”

    第二张也成。第三张也成。林微言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有人在旁边按着尺子，她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焦躁就散了。这毛病她从小到大都有，自己干活容易急，旁边有人搭把手反而稳当。以前她奶奶在世的时候常说——“微言这脾气，得有人镇着。”

    她斜眼看了一眼沈砚舟。这人今天穿了件深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上，按尺子的手稳稳当当。五年前她跟他掰了的时候，这双手还只会敲键盘翻法条，别说裁纸，缝扣子都能把线缝成死疙瘩。现在倒好，按尺子按得挺专业。

    “你最近是不是练过？”

    “练什么？”

    “按尺子。”

    沈砚舟笑了一声：“林微言，我过去五年打了一百多场官司，有一半时间在法庭上按着证据材料给法官指位置。你当这活儿容易呢？一按就是半小时，手不能动，眼不能眨，法官问话你得随时接上——练出来了。”

    林微言没接话，把裁好的补纸一片片码好，拿小刷子蘸了浆糊往残页上抹。抹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案子——古籍走私那个——现在什么进展？”

    沈砚舟脸上的笑收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查到关键人了。一个姓朱的，做旧书生意，表面上是正经拍卖行的供货商，背地里把国内古籍倒腾到境外。我这边拿到了他近三年的交易流水，里头有几笔走的是拍卖行，拍卖行那边有个顾问姓马，跟书脊巷的陈叔认识。”

    “陈叔？”林微言手上动作停了，“陈叔跟走私案有什么关系？”

    “目前看没关系。陈叔那个人你还不知道？收书卖书几十年，来路不正的东西他从来不碰。但那个姓马的顾问跟陈叔喝过几回茶，我想找陈叔打听一下姓马的底细。又怕直接去问，打草惊蛇。”

    林微言把刷子放下，转过身来正对着他：“所以你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先来找我修书？”

    沈砚舟被戳穿了也不臊，反而理直气壮：“我确实是来找你修书的。书是真破了。打听消息是顺带的。”

    “顺带？”

    “顺带。”他重复了一遍，眼睛看着林微言，不闪不避，“你总不能让我为了一个案子故意把书撕了来找你吧？我舍不得。”

    林微言被他这句话堵得耳根发热，扭头回去继续刷浆糊：“明天晚上你带两斤陈叔爱吃的桂花糕来。我陪你去，就说我修书修到瓶颈，想找陈叔聊聊天解解闷。你跟着旁听。”

    沈砚舟站起来把案卷收拾好：“行。桂花糕买哪家的？”

    “巷口老孙家。别买错了，陈叔嘴刁。”

    “记住了。七点，桂花糕，老孙家。”

    第二天晚上七点，沈砚舟准时到了工作室，手里拎着两盒桂花糕，还多带了一盒绿豆糕。林微言问他绿豆糕是干嘛的，他说“你爱吃”。林微言把绿豆糕收进抽屉里，嘴上说了句“多事”，手上拆了一块塞嘴里。

    两个人往陈叔的书店走。书脊巷的夜灯刚亮起来，黄澄澄的光从各家店招底下往外漫，把石板路照得一块明一块暗。巷子不宽，走两个人刚好，肩膀错着肩膀。林微言走在前面，沈砚舟跟在她右后方半步远的位置，不远不近，像他这一个月来一贯的距离——往前一步怕她烦，退后一步怕她摔，就卡在这么个分寸上。

    陈叔的旧书店在巷子中段，门脸不大，里头堆得满满当当。老头正坐在柜台后面拿放大镜看一本线装书，见他们进来，先看了林微言一眼，又看了沈砚舟一眼，最后看了一眼沈砚舟手里拎的桂花糕，把放大镜一搁：“微言丫头，你带他来，是修书还是查我？”

    林微言把桂花糕往柜台上一放：“陈叔，我修书修得头大，来找您聊聊天。他顺便来蹭茶。”

    陈叔“哼”了一声，从柜台底下摸出套茶具：“顺便？我看他是专程。这小子一看就是憋着话来的——你看他左脚，进门以后就没踩实过，随时准备往外溜。”

    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笑着把脚踩实了：“陈叔，您这眼力，比我们律所的老刑侦还毒。”

    “少拍马屁。坐。桂花糕切了，边吃边说。”

    三个人围着柜台坐了一圈。陈叔拿茶刀撬了块普洱，一边泡一边问：“说吧，打听谁？”

    沈砚舟也不绕弯子：“姓马的，马德明。做古籍拍卖顾问的，跟您喝过几回茶。”

    陈叔倒茶的手没停：“马德明。这人五年前就跟我喝过茶，想让我帮他收一批民国旧书，出价不低。我没卖。他的书我翻过，有几本品相不对——封面是真的，内页是后配的。做旧做得好，一般人看不出来，我干了四十年了，一眼就瞧出来了。”

    “后配内页？”

    “拿民国仿宋版的书，拆了封面，重新装到别的内页上。这玩意儿搁外行眼里就是‘民国原装’，搁拍卖行能多卖三倍价。”陈叔把茶推过来，“我当时跟他说‘这批货不对路’，他就没再找过我。后来我听说他在城南开了个古籍修复工作室，专门给拍卖行做‘保养’。”

    林微言和沈砚舟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城南？”林微言问，“哪个位置？”

    “南城根儿底下，旧货市场后头，挂的牌子叫‘汲古斋’。”陈叔看了林微言一眼，“丫头，你想去看看？”

    “想去。”

    “那你得带个懂行的。”陈叔拿手指头点了点沈砚舟，“他不行，他懂个屁。你得带个修书的去，人家才让你进门。”

    沈砚舟在旁边插嘴：“我就是去查案的，我不进门——”

    “你不进门你在外头蹲着？”陈叔白了他一眼，“你蹲门口，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是来查事的。你得装成修书的客户，带着微言丫头一起去。就说手头有本家传的宋版书想找人看看品相，问他们接不接修复的活儿。马德明那个人爱财，有生意上门他准接。”

    林微言想了想：“那本书呢？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陈叔站起来，从书店最里头那排架子上抽出一个蓝布函套，往柜台上一放：“拿这个去。我早年收的明版《花间集》，品相一般，但够老。他要是识货，准上手。他一上手，你们就聊开了。”

    林微言把函套打开看了一眼——确实是一套明版《花间集》，版式跟沈砚舟那本不一样，但年份相近。她抬头看了陈叔一眼：“陈叔，您把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不怕给您弄丢了？”

    “丢不了。你带着去，出不了事。姓马的我了解，他不做抢东西的买卖，他只做骗人的买卖。你俩一个懂书一个懂法，他能骗着谁？”

    沈砚舟站起来给陈叔倒了杯茶：“陈叔，谢谢您。这个情我记着。”

    “记什么记。你把微言丫头哄好了比什么都强。”陈叔端起茶喝了一口，看了看沈砚舟，又看了看林微言，慢悠悠补了一句，“我这书不是白借的。等你们把那小子收拾了，你俩请我吃顿好的。微言下厨，你打下手。”

    林微言脸一红：“陈叔！”

    “怎么了？我说错了？”陈叔一脸无辜，“你俩一个裁纸一个按尺子，配合得挺好嘛。我都听老孙说了，天天晚上七点准时到你工作室报到，风雨无阻。”

    沈砚舟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林微言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你笑什么？明晚七点，准时来裁纸。”

    “遵命。”

    从书店出来，巷子里的灯已经暗了几盏，只有石板路缝里的地灯还亮着。林微言抱着那套明版《花间集》走在前面，沈砚舟跟在她旁边，这回距离比来的时候近了些——肩膀错着肩膀，再近一寸就能蹭上。

    “你刚才在陈叔店里，一直看我。”林微言头也不回地说。

    “嗯。陈叔说马德明那人的时候，你眼睛亮了。我就爱看你听到修书的事眼睛发亮。”

    “沈砚舟，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直白。”

    “直白不好吗？我绕弯子绕了五年了，不想绕了。”

    林微言停下脚步。巷子里的地灯从下往上照，把她半边脸映得暖融融的。她转过身来，仰着头看沈砚舟——这人高她半个头，站得近了得仰着脸看，跟当年在图书馆书架底下偷偷看他的时候一个角度。

    “那你以后就直白着。裁纸的时候别老偷看我。”

    “那我光明正大地看。”

    “沈砚舟！”

    “行行行，我低头裁纸。不抬头。”

    两个人往巷子深处走。路过老孙家的点心铺，沈砚舟又停下来买了二两桂花糕，说“晚上饿了当宵夜”。林微言说“刚在陈叔那儿吃了那么多还饿”，沈砚舟说“你吃桂花糕的时候眼睛也亮”。

    林微言拿桂花糕堵他的嘴。

    走到工作室楼下，沈砚舟把桂花糕递给她，自己站在路灯底下没动。林微言问：“你不上去？”

    “不了。今晚回去把马德明的资料再捋一遍。后天咱俩去汲古斋踩点，总得提前把话术准备好。你负责跟他聊书，我负责跟他聊价。他要是问我们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我说我是你助手。修书这行我不懂，但当助手够格了吧？裁纸按尺子我都练了一个月了。”

    林微言站在楼梯口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沈砚舟，你刚才在陈叔店里说‘我舍不得’——那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哪个话？”

    “就那个——‘你总不能让我为了一个案子故意把书撕了来找你吧，我舍不得’。”

    沈砚舟把手插进兜里，歪着头看她：“你觉得我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我觉得你是在试探我。”

    “那试探出结果了吗？”

    林微言抱着桂花糕和《花间集》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扔了一句：“后天去汲古斋，你穿那件深灰衬衫。显专业。”

    沈砚舟在底下应了一声：“好。那件我今晚上洗了，后天准干。”

    林微言上楼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她推开工作室的门，把那套明版《花间集》放在工作台上，又打开沈砚舟那本残破的旧《花间集》——两本书并排摆着，一本是陈叔藏了半辈子的善本，一本是沈砚舟五年前送她的、被透明胶带粘得一塌糊涂的残本。

    她拿起镊子，把新裁的补纸夹起来，对着灯看了看。补纸的纤维跟残页的纤维走向一致，厚度一致，颜色也调得刚好。这回不用沈砚舟按尺子，她自己裁的也齐了。

    但明晚七点，她还是会等他来。

    不为别的——有人按着尺子，她心里踏实。这话她不会告诉沈砚舟。说出来他该得意了。

    工作室的灯亮到十一点。林微言把两本《花间集》各修复了两页，拿镇纸压好，关了灯下楼。走到巷子里掏出手机，给沈砚舟发了条消息：“明晚七点。别忘了。”

    沈砚舟秒回：“忘不了。桂花糕买老孙家的？”

    “买。多买一盒绿豆糕。”

    “知道了。早点睡。”

    林微言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巷子上头的夜空。书脊巷的灯把半边天照得暖融融的，星星只在灯照不到的地方冒出来，一颗两颗三颗，稀稀拉拉地钉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有一颗特别亮的，正悬在老槐树顶上的位置，一闪一闪的。

    她忽然想起奶奶以前说的话——“星子落在哪儿，哪儿就有盼头。”

    这星子落在书脊巷上头了。

    也算落在她心里了。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