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雪山那些年那些事儿 他是张日山

(88106 www.88106.la)    张家人何曾需要跪在泥泞血污之中，含泪哭诉求生之苦？

    张瑞桐看着他们满身的伤痕，心中有些波动，不是每个张家人都很厉害，也擅长入世生活的，尤其是这几年世道变化太快，对于张家人来说，没有人带领的话，他们难以适应。

    “都起来。”

    张瑞桐弯腰把扑在自己身上年纪最大的那个老人给扶起来，他对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印象，但既然认识他，那多少是属于本家一脉的，放在以前，外家人很少有见到他的机会，所以几乎不认识他。

    哗啦啦一阵轻响，满地族人尽数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哪怕双腿发软、满身狼狈，依旧下意识站直脊背，垂手肃立，恪守着规矩。

    他扫视了那些还侥幸活着的东瀛人，那些人现在还活着，是运气要比同伴好一点，苟延残喘罢了，也不会活多久。

    他们走不出这里。

    “这片山谷，今日无生人。”

    张瑞桐不再多看这群蝼蚁般的恶人一眼，无谓的杀戮只会脏污了张家人的眼目，他收回目光，侧首朝着人群后方，轻轻招了招手。

    “启山，过来。”

    他对着张启山招手，张启山没犹豫，牵着族弟小跑过去，跟在他身边，因为营养不良的缘故，十四岁的张启山即便没有练过缩骨功，他的个子也有点矮了。

    张瑞桐垂眸，用袖子擦干净孩子的脸，一点点将那张本该清俊意气风发的少年面容，从污垢之中缓缓剥离出来。

    干净的眉眼、端正的轮廓、凌厉的骨相，彻底显露，眉眼七分酷似张海庭，三分承袭母亲麦穗的坚韧柔软，明明稚嫩年少，却已初具峥嵘风骨。

    擦净面容的瞬间，张启山微微垂眸，耳尖微热，有几分久违的被长辈温柔相待的羞涩与拘谨。

    张瑞桐看着他干净却苍白的眉眼，轻声道：“别怕，有我在。”

    张启山抬起漆黑的眼眸，静静望着身前的祖父，隐忍的酸涩在眼底轻轻翻涌，却死死忍住未落一滴泪。

    他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哭了。

    张瑞桐不再多言，抬手轻轻落在少年肩头，带着稳稳的力道，而后侧身抬手道：“走吧。”

    话音落，他率先抬步，朝着集中营破败的铁门方向缓步走去，张启山立刻握紧族弟的小手，紧紧跟上祖父的脚步，寸步不离。

    身后，一众张家族人默然跟上，数年压抑的颓靡尽数散去，眼底重燃光亮，脊背尽数挺直。

    一旁散落的其余劳工囚徒，尽数僵立原地，面面相觑。

    他们看着这群和自己一同受苦的张家人此刻尽数挺直脊背，跟着那道超然出尘的身影，一步步走出囚笼死地，再看向角落瑟瑟发抖的东瀛哨兵，心中积压数年的恨意汹涌翻涌，咬牙切齿，满心畅快。

    恶有恶报，终有天谴，可畅快过后，是无边的迷茫与惶恐。

    人家有人来救，有前路可寻。那他们呢？他们无根无凭，无依无靠，离开这座集中营，他们依旧是乱世浮萍，依旧要面对这豺狼横行的世道。

    满目前路，皆是茫茫。

    无人顾及一众外姓囚徒的惶然心境，张瑞桐一行人已然踏出铁门，远离谷底囚笼，行至幽谷外侧、清风通透的山林之间。

    远离了血腥浊气，山间清风徐徐，稍稍冲淡了众人身上数年积压的阴霾沉重，张瑞桐停下脚步，回身静静看向身侧并肩而立的少年。

    “启山，说说吧，你父母，到底如何了？”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可眼底深处，已然隐隐沉淀着微凉的寒意。

    提及父母，张启山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一滞，漆黑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浓重的水雾，嗓音微微发颤。

    他抬手，下意识将年幼的族弟护得更紧，沉默片刻，一点点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缓缓开口，将这些年的颠沛流离、悲欢离合、绝境遭遇，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祖父，爹娘从前过得很好。”

    少年的声音沙哑轻柔，带着长期缺水劳累留下的干涩，却异常清晰沉稳，缓缓铺开一段安稳转瞬破碎的过往。

    “慢慢说，不着急。”

    张瑞桐摸了摸孩子的脸，让族人们在树荫下休息，环顾四周，叫了几声牛福气的名字。

    张启山还以为是祖父的随从，结果没过一会儿，远处忽然探出来一个牛脑袋。

    牛福气摇头晃脑地打量着这群陌生人，嗅了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身上的气味太重了，它没有过来，一直到张瑞桐又叫了一下它，它才慢悠悠的走过来，好像不是很情愿的样子。

    小孩看到那么大一头牛，有点害怕地贴着张启山，张启山低头安抚了几句，随后看向张瑞桐：“祖父，这是你的坐骑吗？”

    “嗯，也是同行的伙伴，它听得懂人话，很温顺，不会伤人的。”

    等到牛福气靠近以后，张瑞桐把牛福气身上的包袱拿下来，里面全都是干粮，本来是足够他一个人吃小半个月的，但是要分给这么多个族人，显然就有些不够了，只能垫垫肚子。

    张瑞桐寻思等听孙子讲完以后就去打猎弄点肉，给他们补补身体。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张瑞桐对小孩子的态度还是很温和的，这跟他自己有五个孩子也有点关系，虽然现在不剩几个了。

    小孩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张瑞桐，跟其他瘦骨嶙峋的张家人相比，他脸颊上还稍微有点肉，格外显眼。

    “族长大人，我……我是张日山……”

    张日山？便是那个在未来自己孙子身边做事的左膀右臂吗？

    张瑞桐看了看自己已经脏了的袖口，觉得再脏一点也无所谓了，于是用袖子把小日山的脸也给擦干净，擦完以后发现这孩子长得还挺有特色的，一双话就露出有点长的大门牙，很像兔子。

    “先吃吧，吃完再说。”

    张启山看着手里的粮饼，低头大口大口吃起来，差点把自己给噎住了，他已经很久没吃饱了，又是长身体的年纪，这点根本不够吃，三两下就没了，小日山在努力地啃着手里的饼，突然就被张瑞桐抱到了牛福气的身上坐着吃。

    牛福气被张瑞桐安顿在一旁温顺立着，庞大的身躯稳稳扎根在树荫之下，不吵不闹，只是偶尔甩一甩尾巴。

    小日山被稳稳安置在牛宽厚的背脊上，小小的身子坐得端正，双手怯生生抓着粗糙的牛皮缰绳，饼也不敢吃了，生怕自己摔下来。

    起初残存的几分怯意，在老牛慢悠悠垂眸，温顺蹭了蹭他小手的瞬间，彻底消散干净。

    小日山捧着手里薄薄一块干粮饼，小口小口细细啃着，吃得格外认真珍惜，半点碎屑都舍不得浪费。

    他年纪太小，记事起便是饥寒度日，从未有过饱腹的日子，一块寻常粗粮饼，于他而言已是世间难得的珍馐。

    张瑞桐抬眸静静看着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

    这孩子当真生得讨喜，尤其是咬食干粮微微抬唇的时候，两颗略长的小兔牙浅浅露出来，稚气乖巧，冲淡了满身历经苦难的阴郁。88106 www.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