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市井玄厨(1-200章) 第0701章 教宗迷途知返处 五行灵材终归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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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106 www.88106.la) 黄片姜吃完那碗葱花拌豆腐之后,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巴刀鱼就坐在对面,看着他睡。酸菜汤过来催了三次,说“这老东西万一是装的,趁咱们不备捅刀子怎么办”,巴刀鱼没理他。娃娃鱼用读心术扫了黄片姜的意识,只说了四个字:“他在自己焚。”
没错,自己焚。黄片姜的体内,食魇教的邪玉核心正在缓慢崩解。那种崩解是不可逆的,像是有人往他身体里塞了一颗正在融化的冰块,冰块每融化一分,他就往深渊里滑落一分。他主动断开了与食魇教母体的连接,等于亲手掐断了自己的邪力来源。一个食魇教徒,断开了邪力,就像鱼离开了水,要么长出肺,要么等死。
黄片姜在睡觉。与其说是睡,不如说是昏迷。他的呼吸很浅很浅,浅到有时候巴刀鱼要凑到他鼻子底下才能确定他还活着。但他在做梦。娃娃鱼能“听”到他的梦——全是厨房。
梦里全是巴刀鱼十五岁的样子。瘦,矮,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站在灶台前够不着锅铲。黄片姜在梦里教他翻锅,铁锅里的蛋炒饭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又稳稳落回锅里。十五岁的巴刀鱼眼睛亮得像星星,嘴里喊着“师父你看你看!我翻起来了!”
黄片姜在梦里笑了。娃娃鱼“听”到那个笑声的时候,鼻子一酸,悄悄把读心术收了回来。
第二天傍晚,黄片姜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天花板上一道长长的裂缝。那是巴刀鱼刚开餐馆那年,楼上住户水管爆了,泡出来的。他看了那道裂缝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坐在桌边择菜的巴刀鱼。
“醒了?”巴刀鱼没抬头,继续择韭菜。韭菜是老韭菜,根上带着泥,他一根一根地捋,把黄叶子摘掉。
“醒了。”黄片姜撑着床沿坐起来,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每动一下都像是有人在扯他的骨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皱巴巴的,老年斑一颗一颗地冒出来。邪力消退之后,他被压制的正常衰老开始反扑。一夜之间,他老了十岁。
“你把我那把菜刀扔了?”他问。
“洗了,放在灶台上。”巴刀鱼把择好的韭菜放进水盆里,“你那把刀太脏,刀柄上全是油垢。我拿钢丝球刷了半小时。”
黄片姜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巴刀鱼。那双眼睛浑浊了许多,但眼底有一点光,一点极其微弱、却在努力燃烧的光。
“教团的核心不在我这。”黄片姜开口,声音嘶哑,“我虽然是教宗,但食魇教真正的大脑在‘母巢’里。母巢在城北废弃纺织厂的地下三层。里面有上千个食魇教徒在‘孵化’,一旦破壳,整个城北都会被吞噬。”
巴刀鱼把韭菜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水。他没有表现出震惊,也没有表现出愤怒。他只是把韭菜放在案板上,拿起刀,开始切。
“什么时候破壳?”
“最快明天夜里。”
“来得及。”巴刀鱼切完韭菜,又开始切豆腐干。刀刃撞在案板上,笃笃笃,节奏平稳,像心跳。
“你不知道母巢里有什么。”黄片姜的声音急促起来,“教团三大护法全在里面,每一个的邪力都不在我之下。还有——母巢本身是个活的。它是一个巨大的食魇聚合体,你在镇界宴上杀的那十二个教徒,连它的一根汗毛都算不上。”
“嗯。”巴刀鱼切完豆腐干,开始切腊肉。腊肉是娃娃鱼从老家带回来的,肥瘦相间,刀切下去滋滋冒油。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黄片姜急了,撑着身子站起来,晃了两下,扶住桌角,“你那个镇界宴,炼成了五碗。你用了四碗半对付那十二个教徒和清除邪阵,最后一碗化进了天地里。你手里没有镇界宴了。你拿什么跟母巢打?”
巴刀鱼停下手里的刀。他转过身,看着黄片姜。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黄片姜心里发毛。这个眼神他太熟悉了。三年前他离开餐馆的那天,巴刀鱼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的背影。那时候巴刀鱼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门口,眼神平静得像是冬天的湖面。湖面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你教过我一句话。”巴刀鱼说,“你说,‘做饭的人,不能只有一把刀。’”
黄片姜愣住。
“你教我的第一道菜,是蛋炒饭。第二道菜,是麻婆豆腐。第三道菜,是水煮肉片。第四道菜——”他顿了一下,“是开水白菜。”
开水白菜。厨道中最考验功力的菜。汤汁要清如开水,不见一滴油星,却蕴含着百种食材的精华。做这道菜,需要三天三夜,需要把鸡、鸭、火腿、干贝、排骨的精华一点一点地吊出来,再用鸡茸和肉茸反复吸附杂质,最后留下的是一碗清澈见底、却浓郁到极致的“开水”。
“你教我做开水白菜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最好的厨艺,是把一百种味道藏在一碗水里。别人喝到的只是水,但你能喝到一百种味道。”
巴刀鱼把切好的韭菜、豆腐干、腊肉堆在一边,从冰箱里拿出一颗白菜。白菜帮子掰下来,只留最嫩的菜心。他把菜心放在案板上,浇了一勺自己熬的清汤。
“镇界宴是五碗汤。一碗木,一碗火,一碗水,一碗金,一碗土。但五行灵材只是‘引’。真正的镇界宴,不在汤里,在人身上。”
他用筷子夹起一片菜心,放进嘴里,慢慢嚼。菜心的清甜和清汤的醇厚在他嘴里化开。他闭上眼。
三秒后,他睁开眼,破虚玉瞳——不对,他的“厨道玄眼”——亮了。金光从眼底溢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两道细如发丝的光柱。光柱落在案板上的白菜上,白菜的脉络在他的视野中变得清晰无比。每一根维管束里流淌的汁液,每一片叶肉细胞里的叶绿体,都纤毫毕现。
他看到了。白菜里蕴含着一种极其微弱但极其纯粹的生机。那种生机,比五行灵材更原始,更本真,更接近“食”的本质。食的本质是什么?是“养”。养人,养身,养心。
食魇教吃的是负面情绪,是恨、是怨、是恐惧、是贪婪。他们从“毁灭”中汲取力量。而厨道,从“滋养”中汲取力量。一正一邪,一养一毁。
“你不用镇界宴了。”巴刀鱼说。
“什么?”
“镇界宴只是形。真正能镇住母巢的,是你。”巴刀鱼看着黄片姜,“你当了这么多年食魇教宗,你知道母巢的弱点在哪。你带我去。”
黄片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体内邪玉核心已经碎了。我现在连一只食魇都打不过。”
“你不用打。”巴刀鱼把菜刀递过去,“你教我做一道菜。教我用食魇教的邪玉烹饪法,做一道‘镇界宴’。”
黄片姜看着递过来的菜刀,手在发抖。那把刀上还残留着钢丝球刷过的痕迹,刀柄上“巴”字被他握了二十年,磨得只剩下浅浅的轮廓。
“你用邪玉烹饪法做出的东西,会反噬你自己。”他说。
“你教不教?”
“……”
“我问你,教不教?”
黄片姜接过刀。刀柄入手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玄力从刀上传来。那是巴刀鱼的厨道玄力,纯粹的、带着葱香和灶火气的玄力。这股玄力顺着他枯竭的经脉往身体里走,每走一寸,就修复一寸被邪力腐蚀的经脉。
“你——”黄片姜瞪大了眼。
“少废话。”巴刀鱼把围裙解下来扔给他,“穿好。灶台归你,案板归我。你教我邪玉烹饪法,我教你厨道玄力的用法。一个时辰,够不够?”
黄片姜看着手里的围裙。围裙上沾着油渍和酱醋的痕迹,口袋里还插着一双筷子。他慢慢把围裙系上,系得很慢,像是第一次系围裙的人。
“够。”他的声音有些哽,“一个时辰,够教个皮毛。”
“皮毛就行。”巴刀鱼转过身,对着门外喊了一声,“酸菜汤!娃娃鱼!”
酸菜汤推门进来,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嘴里嚼着:“干嘛?饭好了?”
“走,去城北纺织厂。”
酸菜汤差点被馒头噎死:“你疯了?黄片姜不是说了吗,母巢里有三大护法,上千个食魇教徒,咱仨去是送菜——”
“咱四个。”巴刀鱼纠正他,“黄片姜也去。”
酸菜汤瞪着眼看了巴刀鱼三秒,然后把剩下的馒头整个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说:“行。那我去把车开过来。”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黄片姜,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老东西,你要是敢半路使坏,我第一个把你剁了喂狗。”
黄片姜没说话。他把菜刀握在手里,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冷油慢慢烧热。他很久没做饭了。这些年他吃的是食魇,喝的是邪力,嘴里早就没了人间的味道。但此刻,油锅里的热气升起来,扑在他脸上,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厨师的第一天。那时候他才十几岁,师父扔给他一块抹布,让他把灶台擦干净。他擦了一下午,擦得手指发白。师父走过来看了看,说了一句——“还行,留你一天。”
就一天。多一天都没有。
他擦了擦眼角,也不知道是被油烟呛的还是什么。他拿起菜刀,开始切菜。刀法还是当年那个刀法,快、准、稳,韭菜段切得一般长,豆腐干切得一样厚。巴刀鱼站在他旁边,没有动刀,只是把手按在案板边缘,厨道玄力顺着案板往黄片姜那边渗。
一个时辰后,两个人从厨房出来。巴刀鱼脸色发白,玄力几乎耗空。黄片姜更惨,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但眼睛里有一点光。那种光,巴刀鱼见过。三年前,黄片姜每次做完菜、端上桌、看着客人吃光的时候,眼睛里就有这种光。
“成了?”酸菜汤问。
“成了。”巴刀鱼说,“走吧。”
娃娃鱼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巴刀鱼走过去,看见她手里是一个小小的陶罐,罐口封着黄泥。
“我去过一趟城北。”娃娃鱼没回头,声音闷闷的,“纺织厂周围三条街的人,全都不见了。店铺关着门,家里没人,连流浪猫都找不着。全被吃了。”
酸菜汤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我抓了一只食魇。”娃娃鱼把陶罐举起来,“从缝隙里拽出来的。你们要不要看?”
她把陶罐的封口揭开一条缝。一缕黑气从罐子里溢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一张很小很小的人脸。那张脸是个小男孩的模样,七八岁,张着嘴无声地哭,眼泪是黑色的,从眼眶里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巴刀鱼看着那张脸,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是孵化前的食魇。”黄片姜走过来,看着陶罐里的小男孩,“母巢吞噬活人,把人的灵魂困在食魇体内。如果母巢被毁,所有被吞噬的人都会跟着一起湮灭。但如果母巢被‘净化’,这些人还有可能回来。”
“净化?”巴刀鱼转头看他。
“镇界宴。”黄片姜说,“真正的镇界宴。不是五碗汤,是一个‘宴’。五行灵材是引子,厨师的命是火候,被救者的‘念’是食材。你需要在母巢的核心,当着所有被困灵魂的面,做一道让他们想‘活下去’的菜。”
巴刀鱼低头看着陶罐里那个哭泣的小男孩。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缕黑气。黑气触到他的指尖,先是一缩,然后像是嗅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慢慢靠过来,贴着他的手指蹭了蹭。很轻,很凉,像冬天里冻僵的小手在寻求温暖。
“叫什么名字?”巴刀鱼问。
小男孩的黑气嘴唇翕动了几下,娃娃鱼翻译:“他说他叫小虎。今年七岁。妈妈不见了。他想妈妈。”
巴刀鱼把陶罐接过来,抱在怀里。罐子很凉,凉得刺骨。但他没有松手。
“走。”他说,“去城北。”
车子在夜色中驶向城北。路灯一盏一盏地后退,像是退回了各自的黑暗里。巴刀鱼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陶罐,破虚——厨道玄眼半闭着,金光在眼皮底下微微流转。他在想一道菜。
不是开水白菜。不是蛋炒饭。不是麻婆豆腐。
是一道他从来没做过的菜。一道用邪玉烹饪法做的菜。一道给食魇吃的菜。
他想起了黄片姜刚才在厨房里教他的邪玉烹饪法。食魇教用负面情绪烹饪,本质上是用“毁灭”来转化食材。但“毁灭”的反面是什么?是“滋养”。如果把负面情绪作为调料,把“滋养”作为主料——以毒攻毒。用食魇的力量,喂给食魇吃。让它们吃一口“活下去”的味道。
那味道是什么?
巴刀鱼闭上眼。他想起了城中村下雨的那天,娃娃鱼蹲在店门口,吃了一碗难吃的蛋炒饭。他想起了酸菜汤第一次吃他的菜,骂了一句“狗都不吃”,然后又添了一碗。他想起了黄片姜坐在角落里,面前那碗葱花拌豆腐,吃得干干净净。他想起了自己十五岁第一次握菜刀,切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被师父骂得狗血淋头,但师父还是把那盘土豆丝炒了,让他自己吃。
那味道是——
“到了。”酸菜汤停车。
巴刀鱼睁开眼。窗外,城北废弃纺织厂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厂房里没有一丝光,但巴刀鱼的厨道玄眼看到,地底下有东西在蠕动。很大,很慢,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地下三层,母巢醒了。88106 www.88106.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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