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章外第135章 十万个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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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106 www.88106.la)    小银三岁那年的春天,开始问为什么。

    这个“开始”来得毫无征兆。前一天她还在用点头摇头和单字往外蹦的方式跟世界交流,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坐在儿童餐椅上,手里攥着一根咬了一半的胡萝卜条,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忽然转过头来,看着苏砚。

    “妈妈,树为什么要长叶子?”

    苏砚正在看手机上的邮件,闻言抬起头来。她看了小银一眼,又看了陆时衍一眼。陆时衍正在喝豆浆,嘴角沾了一圈白沫,表情跟她一模一样——茫然中带着一丝警觉。

    “因为……树要呼吸。”苏砚说。

    “树也要呼吸吗?”

    “要的。”

    “那树用什么呼吸?它没有鼻子。”

    苏砚张了张嘴。她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用三天时间自学完高中物理,十八岁写出第一个AI算法模型,二十五岁在法庭上把对方律师问到哑口无言。但她此刻面对一个三岁小孩关于“树没有鼻子怎么呼吸”的问题,脑子里一片空白。

    “用叶子。”陆时衍接过了话头,“叶子上有气孔。跟人的皮肤一样。”

    小银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继续啃胡萝卜条。苏砚松了一口气。陆时衍冲她挑了一下眉毛,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第一回合,我方胜。

    但那个“第一回合”之后,第二回合、第三回合、第四回合接连不断地来了。

    “爸爸,鸟为什么能飞?”

    “妈妈,云为什么不掉下来?”

    “为什么水是湿的?”

    “为什么天是蓝的?不是绿的?”

    “为什么月亮白天不出来?”

    “为什么爷爷不在了?”

    最后一个问题让苏砚和陆时衍同时沉默了。

    那天晚上小银睡着之后,两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没看。苏砚把腿蜷在沙发上,下巴搁在膝盖上。陆时衍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后背上,拇指慢慢摩挲着她的肩胛骨。

    “她问爷爷的时候,我差点没绷住。”苏砚说。

    “你回答得挺好的。”

    “我说爷爷变成了星星。这是我这辈子说过最假的话。”

    “但她信了。”陆时衍偏头看她,“至少现在信。”

    苏砚没说话。她想起自己三岁的时候,父亲还在。她记忆里父亲的样子很模糊——一个很高很瘦的男人,总在书房里写东西,偶尔会把她抱到膝盖上,用钢笔在她手心里画一只小乌龟。后来父亲破产了,人没了,母亲告诉她“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以为“很远的地方”是一个具体的地名,可能在南美洲某个角落,父亲在那儿重新开始了。

    后来她才明白,很远的地方,就是没有的地方。

    “我在想一件事。”苏砚开口。

    “什么?”

    “我想带小银去看看我爸。不是墓地。是公司。是我爸当年那间办公室的位置。”

    陆时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那栋楼还在。”苏砚的声音很轻,“我上个月让人查了,楼还在,旧了,但没拆。我想带小银去看看那扇窗户。告诉她,外公以前在那里工作。在那扇窗户后面,他画过很多图纸,想过很多办法,救过很多人。他最后失败了,但那扇窗户还在。”

    陆时衍把手从她肩膀上收回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什么时候去?”

    “下周六。”

    “我陪你们。”

    苏砚侧头看他。客厅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把他眉骨的轮廓勾得很清楚。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其实也就几年前,但在她记忆里已经很远了——他们在法庭上第一次对视的那个瞬间。那时候他看她的眼神是冷的,锋利的,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现在这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变了。还是那双眼睛,但好像多了一层什么,软软的,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花被呵了一口气。

    “你在想什么?”陆时衍问。

    “在想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很难搞。”

    苏砚踢了他一脚。陆时衍笑着侧过身去躲,沙发垫子歪到一边。卧室方向传来一声含糊的梦呓,两人同时安静了。等了一会儿,没有后续动静,陆时衍才把沙发垫子拽回来,重新坐好。

    “说实话,”他低声说,“你那时候给我的感觉是——这个人身上有刀。不是手里拿着刀,是她自己就是一把刀。走到哪儿割到哪儿。”

    “那你后来为什么还敢靠近我?”

    陆时衍想了一会儿。“因为有一天我发现,你割人的时候,自己也疼。你只是不喊。”

    苏砚盯着他看了很久。

    “陆时衍。”

    “嗯。”

    “你有时候说话真的很让人讨厌。”

    “嗯。”

    “但讨厌得刚刚好。”

    他笑了。那个笑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底是亮的,像一盏刚被点起来的灯。

    周六早上,小银穿了一件粉色的外套,头发扎了两个辫子,左边那个扎得有点歪,是苏砚扎的,右边那个扎得很正,是陆时衍出门前重新扎的。小银站在门口换鞋,一边穿一边问:“妈妈,我们去哪儿?”

    “去看外公工作过的地方。”

    “外公?”

    “外公是妈妈的爸爸。”

    小银抬起头来。她的眼睛跟苏砚很像,黑亮黑亮的,但形状更像陆时衍,微微上挑,像两枚小小的柳叶。

    “妈妈的爸爸。”她重复了一遍,似乎在理解这个关系的链条,“那妈妈的爸爸的爸爸呢?”

    “那个太姥爷,妈妈也没见过。”

    “为什么?”

    苏砚蹲下来,帮她把鞋带系好。

    “因为妈妈出生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在了。”

    小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拍了拍苏砚的头。那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猫。

    “妈妈不哭。”

    苏砚愣了一下。她没哭。但她抓住小银的手,在掌心里握了一下。

    “没哭。走吧。”

    那栋楼在城东老工业区,从电子科大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一路上小银趴在车窗上看外面,不停地问“那是什么”“那是谁”“那个楼为什么那么高”。苏砚一个一个地回答,答到第十五六个问题的时候,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陆时衍最近总说“带孩子比打官司累三倍”。

    到地方了。

    楼是八十年代末的风格,灰色水泥外墙,格子状的窗户密密麻麻排成几列。楼不高,只有六层。顶层的两扇窗户关着,玻璃上贴着几张旧报纸,看不清里面。楼下的招牌早就换了,现在是一家物流公司的仓库。大门口进出的是穿工装的搬运工,推着叉车,轰隆隆地响。

    苏砚抱着小银站在马路对面。陆时衍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水壶和零食袋。

    “那就是外公的窗户吗?”小银指着顶楼。

    苏砚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顶层从左数第三个窗户。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小时候她来过一次。父亲把她架在脖子上,指着那扇窗户说——“看,那是爸爸的地盘。”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地盘”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那扇窗户后面的灯很亮,像一颗固定在墙上的星星。

    “对。”苏砚说,“就是那扇。”

    小银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苏砚,表情很认真。

    “外公在里面吗?”

    “不在。”

    “他去哪儿了?”

    苏砚深吸一口气。陆时衍的手搭上了她的后腰,轻轻地,没说话,只是放在那儿。

    “外公去了很远的地方。”苏砚说,“但他以前在这里做了很多事。他画过很多图,算过很多数,想造出一种很厉害的东西。后来他没造出来,但他试过了。他很努力地试过了。”

    小银歪着头。她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话,让苏砚差点没站住。

    “妈妈现在做的,是不是外公想做的?”

    苏砚蹲下来。她看着小银的眼睛,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映着那栋旧楼和顶层的窗户,清清楚楚的。

    “有一部分是。”

    “那妈妈帮外公做完了吗?”

    苏砚摇了摇头。

    “还没有。还有很多要做。”

    小银伸出小手,摸了摸苏砚的脸。她的手心软软的,带着刚才在车上吃饼干留下的甜味。

    “那我也帮外公做。”她说。

    苏砚没忍住。她把小银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小银的头发蹭着她的脸颊,软得像一片云。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对面的旧楼上,顶层的窗户在晨光里反射出一片模糊的亮色,像是有人在里面开了灯。

    那天下午回到家,小银累得在车上就睡着了。陆时衍把她抱上楼,放在床上。苏砚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银杏树——新校区那棵,枝繁叶茂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绿色的光。

    陆时衍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

    “你还好吗?”

    “还好。”

    “你哭了吗?”

    “没有。”

    陆时衍没拆穿她。他把水杯放在阳台栏杆上,站在她旁边。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点春天的湿气和泥土的味道。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砚开口了。

    “我在想一个问题。”

    “嗯?”

    “小银今天说‘帮外公做’。她说这话的时候,可能过两天就忘了。但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一直在做一件事,就是把我爸没做完的事接着做。我以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但今天我发现,这可能也是一种……继承。不是继承他的失败,是继承他的那个念头。他想做的事,他没做完,我替他接着做。将来小银也可能接着我做。一代一代的,把一件事做下去。”

    陆时衍偏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线条分明,鼻梁的弧度、下巴的轮廓、耳垂上那颗很小的痣,他都看得很清楚。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他问。

    “什么?”

    “传承。”

    苏砚转头看他。

    “我爸以前说过一句话。”陆时衍说,“他说——法律这个行当,没有哪一代人能把天下所有案子办完。你能做的,就是在你活着的时候,多办一件是一件。剩下的,交给后面的人。”

    “你爸跟你说的?”

    “我考上法学院那天。他那天特别高兴,喝了两杯酒。他平时不喝酒的。那是他唯一一次喝多了,说了那句话,然后回屋睡觉了。第二天他就不提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砚看着他。她想起陆时衍说过,他父亲当年因为拒绝为一桩涉及权贵的冤案背书,被“流放”到一家小律所。那个人一辈子没打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子,办的都是街坊邻居的小纠纷——谁家漏水了,谁家欠钱不还了,谁家离婚分家具了。他办了一辈子小案,但他从来没有违背过自己的良心。

    “你爸是个好律师。”苏砚说。

    “嗯。”

    “你也是。”

    陆时衍没接话。他伸手把栏杆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他把杯子放回去,看着远处银杏树的方向。

    “我在想,”他说,“将来小银如果问‘爸爸你为什么当律师’,我该怎么回答。”

    “你怎么回答?”

    “我大概会说——因为你妈在法庭上太凶了,我得盯着她。”

    苏砚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陆时衍侧身躲开,杯子里剩的那点水晃出来,洒在栏杆上,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很快就干了。

    两人回到客厅。小银还在睡,卧室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苏砚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工作群里有人在问下周的项目进度。她打了几个字回复,然后放下手机,靠在沙发垫上。

    陆时衍坐在她旁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看一份案卷。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轻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茶几上投下一块暖黄的亮斑,慢慢移动着,从杯垫移到遥控器,从遥控器移到小银掉在地上的布娃娃。

    苏砚闭着眼,听着陆时衍敲键盘的声音。那个声音很规律,不紧不慢,像某种稳定的节拍。她想起今天小银问的那一串“为什么”,想起旧楼上那扇窗户,想起父亲把她架在脖子上的那个下午。那些画面像一串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从过去一直串到现在,还要往将来延伸。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陆时衍的侧脸。

    “陆时衍。”

    “嗯。”

    “你今天回答小银那个‘树用什么呼吸’的问题,回答得挺好的。”

    “谢谢。”

    “但我有一个疑问。”

    “什么?”

    “树的气孔,到底在叶子的哪一面?”

    陆时衍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她。他的表情很认真,像在法庭上被对方律师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这个——”他说,“我得查一下。”

    苏砚笑了。那个笑从眼底漫出来,扩散到嘴角,再到整张脸。她伸手把陆时衍的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茶几上。

    “别查了。陪我去买菜。”

    “买菜?”

    “今晚我做饭。”

    “做什么?”

    “红烧肉。上次欠的。”

    陆时衍看着她。阳光正好移到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跟法庭上那个锋利得像刀的女人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但又不是完全不像。锋利还在,只是收起来了。像一把刀入了鞘,鞘是暖的。

    “好。”他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外套,“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这次如果还把肉烧糊了,我就真写‘庭外和解’了。”

    “你写吧。”苏砚从围裙兜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餐巾纸,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上次那张我留着呢。对比着看。”

    陆时衍看到那张餐巾纸,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去拿,苏砚缩回去了,塞回围裙兜里。

    “不给。”

    “为什么?”

    “这是证据。证明你当初觉得我做得不好吃,但你没说实话。”

    “我什么时候说不好吃了?”

    “你说‘庭外和解’。翻译过来就是——不予追究,但你知道自己错了。”

    陆时衍想了想,点了点头,像是承认对方律师在这一点上占理。

    “行。那我今天重新写一张。”

    “写什么?”

    “等你做出来再说。”

    两人出门的时候,卧室里传来小银迷迷糊糊的声音。苏砚停住脚步,推开门看了一眼。小姑娘翻了个身,抱住枕头,又把脸埋进去,还在睡。嘴角挂着一滴口水,亮晶晶的。

    苏砚轻轻关上门。

    “走吧。”她低声说。

    陆时衍站在门口,看着她轻手轻脚关门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他们在那个停车场上对峙的时候,他绝对想不到会有今天——想不道自己会站在一个儿童房门口,看着一个女人小心翼翼关上门,只因为不想吵醒一个三岁的小孩。那个画面太普通了,普通到几乎不像他们。

    但就是那种普通,让他觉得所有的事都值得。

    超市里人不少。苏砚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挑五花肉。她挑得很仔细,拿起一块翻过来看纹理,又凑近闻了闻。旁边一个大妈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年轻人挑肉的手法挺专业。

    “这块怎么样?”苏砚把肉举起来给陆时衍看。

    陆时衍对肉一窍不通。他看了一眼,说:“好。”

    “你都没看。”

    “我看了。”

    “你看了三秒钟。”

    “三秒钟够判断一块肉的好坏吗?”

    “不够。”

    陆时衍想了想,伸手接过那块肉,学着苏砚刚才的样子,翻过来,闻了一下。

    “好。”

    “你闻出什么了?”

    “闻出——今晚有红烧肉吃。”

    苏砚把肉从他手里夺回来,放进购物车。她转身推着车往调料区走,陆时衍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购物篮,篮子里已经堆了一堆东西——小银的酸奶、苏砚爱吃的车厘子、他自己要的咖啡豆。

    “你今晚打算怎么做?”他问。

    “查菜谱。”

    “不自己发明了?”

    “不发明了。老老实实按菜谱来。”

    “那估计能吃。”

    苏砚回头瞪了他一眼。陆时衍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旁边一个理货员推着叉车经过,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带着笑。苏砚意识到自己刚才瞪人的表情大概挺凶的,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专心挑调料。

    她拿了一瓶老抽、一瓶生抽、一罐腐乳、一袋冰糖,又拿了葱姜蒜八角桂皮香叶。购物车里越来越满,推起来有点沉。陆时衍从她身后伸手,把购物车接过去推着。

    “你挑,我推。”

    苏砚没推辞。她走在前面,一个一个货架看过去。经过零食区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拿了一包小银爱吃的海苔,又拿了一包自己爱吃的辣条。陆时衍看见那包辣条,挑了一下眉。

    “小银不能吃辣。”

    “我吃的。”

    “你刚才不是说做红烧肉要严格按菜谱,不放辣?”

    “红烧肉是红烧肉。辣条是辣条。两回事。”

    陆时衍摇了摇头,表示无法反驳。两人推着车往收银台走的时候,苏砚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微微变了。是公司技术团队的电话。

    她接起来,听了几秒钟。

    “好,我知道了。周一早上开会讨论。先别动,等我到。”

    挂了电话,陆时衍看着她。

    “公司的事?”

    “嗯。有人试图黑我们的服务器。没成功,但留了痕迹。技术团队在追。”

    “严重吗?”

    “不严重。他们处理得了。”苏砚把手机收进口袋,“周一再说。今天周末。”

    陆时衍点点头。他没有追问。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工作的事,上班时间解决。回到家就是家。苏砚以前不太懂这个界限,她习惯把工作揣在兜里走,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后来是陆时衍教会了她——吃饭的时候不看手机,陪小银的时候不想案子。一开始她觉得很别扭,像被人拿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后来她慢慢发现,把工作放下之后,反而能把事情想得更清楚。

    收银台排队的人不少。苏砚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那个推车里堆满年货的女人,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陆时衍。”

    “嗯。”

    “如果我们没有那场官司,你觉得我们会在一起吗?”

    陆时衍看着收银台上方那一排口香糖和电池,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不知道?”

    “没有那场官司,我们可能不会认识。就算认识了,你可能觉得我是个只会念法条的讨厌鬼。我可能觉得你是个只会写代码的冷血动物。大概率不会有下文。”

    苏砚点了点头。她觉得他说得对。

    “但有了那场官司,”陆时衍接着说,“我看到了你在法庭上的样子。你也看到了我在法庭上的样子。然后我们发现——原来对面站着的那个人,跟自己想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你是那种为了赢什么都可以做的人。后来发现不是。你以为我是那种只会替资本说话的人。后来发现也不是。”

    苏砚沉默了几秒。她想起那场官司期间,有一次她加班到凌晨,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看见陆时衍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跟一个线人说话。他的表情很认真,身体微微前倾,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画面让她停下了脚步。她站在暗处看了他很久,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时候她还不肯承认那种“动”。现在想起来,其实从那个路灯下的夜晚开始,有些事就已经不一样了。

    “到我们了。”陆时衍说。

    苏砚回过神来。她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到传送带上。收银员扫一件报一个价,苏砚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她想的是,如果父亲还在,她会带陆时衍和小银去看他。她会告诉父亲——“我找了一个人。他跟我一样倔。但他比你当年找的那个人好。他会在我说‘别走’的时候留下来。”

    父亲当年离开的时候,她母亲没能留住他。命运没有给母亲那个选项。但她有。陆时衍给了她那个选项。

    “一共三百四十二块六。”收银员说。

    苏砚掏出手机付款。陆时衍把东西装进购物袋。两人走出超市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一盏一盏的,沿着马路延伸出去,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苏砚拎着一个袋子,陆时衍拎着另一个。两人并排走着,脚步不快不慢,刚好合上对方的节奏。

    “陆时衍。”

    “嗯。”

    “今天去那栋楼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我爸破产之前,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我那时候已经睡了,迷迷糊糊听见他跟我妈说话。他说——‘我可能做错了一件事。但我必须做。因为那是对的。’”

    陆时衍侧头看她。

    “我后来才知道,他说的那件事,就是拒绝把技术卖给一家外国公司。那家公司出的价很高,高到能让他还清所有债务。但他没卖。因为那个技术可以用在医疗上,他想留在国内做。结果他资金链断了,公司倒了。那些等着用他技术的人,也没等到。”

    苏砚停了停。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他把技术卖了,公司保住了,他可能现在还活着。他可能能看到我长大,能看到小银,能坐在我家沙发上跟我吵架。”

    “但他没有。”

    “嗯。他没有。”

    两人走到停车场。苏砚把购物袋放进后备箱,关上。她站在车旁边,看着远处那排路灯,灯光在暮色里晕成一团一团的黄。

    “所以我一直在做一件事。”她说,“做他没做完的。不只是技术上的。还有那个选择——选对的那个,不选容易的那个。”

    陆时衍把手里那袋东西也放进后备箱,然后走到她面前。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了很多年一样。

    “走吧。”他说,“回家做红烧肉。”

    苏砚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陆时衍坐在副驾上,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移,像一串被时光拉长的珠子。

    后座的安全座椅上,小银的布娃娃歪歪地靠着。那个布娃娃是苏砚在公司楼下抓娃娃机里抓的,抓了十几次才抓到,花了比买一个贵十倍的钱。小银给它取名叫“小风暴”。

    苏砚从后视镜里看了那个布娃娃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陆时衍问。

    “我在想——小银给布娃娃取名叫小风暴。她说因为我们家有一个大风。她叫小银。”

    “那她自己是小风暴?”

    “嗯。”

    “那你是什么?”

    苏砚想了想。

    “我是风暴眼。”

    陆时衍偏头看她。车窗外的灯光从她脸上掠过,明明灭灭的,像水面上的波纹。

    “那我呢?”

    苏砚看着前方的路,嘴角那点笑意没有收。

    “你——你是那个风暴过去之后,还在原地的东西。”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头靠在座椅上,看着车顶,嘴角弯了一下。

    “行。那我就当那个东西。”

    车往前开着。后座的小风暴歪着脑袋,一路无声地陪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在给谁引路。路还很长。但车里的人都觉得,这条路开着开着,就到家了。88106 www.88106.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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