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660章暗巷血影里的生死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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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106 www.88106.la) 1955年1月的台北,湿冷的冬雨已经连着下了整整七天。
青石板铺就的衡阳路巷弄里积着半尺深的浑水,倒映着头顶昏黄的瓦斯路灯。雨水顺着林默涵藏青色风衣的下摆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他左手下意识按在风衣内侧口袋,那里硬邦邦地硌着他的肋骨——是那支派克钢笔,笔帽里藏着最后一份关于台军左营军港舰艇调动的微缩胶卷。
半个时辰前,他在西门町“大新百货”对面的公用电话亭接到“青松”的紧急传呼:张启明叛变了,而且已经到了台北,指认名单上有他。
林默涵没有回大稻埕的颜料行,也没有去明星咖啡馆。他绕了三个圈子,确认甩掉了尾巴,才折进这条通往苏曼卿咖啡馆后门的暗巷。只要进了苏曼卿的地下室,就能启用那台备用的收音机改装的收报机,把这份胶卷发出去,然后按照“青松”安排的路线撤出台北。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腕上的英纳格手表,时针刚划过晚上九点。巷子两头静悄悄的,只有雨滴砸在油毛毡棚顶上的噼啪声。
他刚迈出第三步,身后不远处的巷口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咳嗽。
那不是普通的咳嗽,是痰卡在喉咙里压抑着的闷响,带着一种长期吸食鸦片才会有的那种空洞和沙哑。
林默涵的后背瞬间绷紧。他没有回头,脚步却极其自然地放慢,鞋跟碾过一块碎裂的青石板,发出“咯吱”一声。
“沈先生,不,或许我该叫你林先生?”
那个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谄媚,从巷口幽幽飘来,像一条湿滑的蛇钻进了林默涵的耳朵。
林默涵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
巷口昏黄的灯光下,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个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色哔叽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却带着一种营养不良的菜色,正是叛徒张启明。他左手死死攥着一根点燃的香烟,右手插在西装裤兜里,鼓鼓囊囊的,显然握着家伙。
张启明左边站着个身材矮壮的便衣特务,手里端着一把美制M3***,枪口正对着林默涵的胸口。右边那个穿着黑色雨衣,领子竖得老高,双手插兜,站姿笔挺,像一杆标枪——那是魏正宏手下的得力干将,军情局第三处的行动队长赵立成。
“张启明,”林默涵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看来魏处长给你的安家费不少,这身行头倒是比你在左营当文书时体面多了。”
张启明的脸抽搐了一下,他上前半步,凑到灯光下,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着怨毒和邀功的光芒:“林默涵,别他妈装蒜了!你以为你化名沈墨,在高雄开个破贸易行,就能瞒天过海?老子在海军基地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好东西!现在全台湾都在抓你,你插翅难飞!”
林默涵的目光越过张启明,落在那个叫赵立成的行动队长身上。赵立成面无表情,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示意巷子两头已经被封锁了。
“魏正宏呢?”林默涵问,语气就像在问一个老朋友的行踪,“这种拿人邀功的好事,他居然舍得让你们这些杂碎来?”
“少废话!”张启明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林默涵,你乖乖把身上的情报交出来,跟我回军情局,兴许魏处长还能给你留个全尸。不然……”他狞笑着,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勃朗宁手枪,哗啦一声拉开枪栓,“老子现在就让你横在这里!”
林默涵扫了一眼那把勃朗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就凭你?张启明,你在海军基地连枪械分解结合都要看三次手册,你拿什么让我横在这里?”
张启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确实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在海军基地当文书时,连实弹射击都没打过几次。他猛地扭头看向赵立成:“赵队长,这小子嘴硬,先打断他的腿!”
赵立成没说话,只是朝那个端着***的矮壮特务使了个眼色。
矮壮特务往前踏了一步,枪口下移,对准了林默涵的膝盖。
就在这一瞬间,林默涵动了。
他原本看似放松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骤然释放,整个人向左前方猛地一扑,并不是扑向那个端枪的特务,而是扑向了张启明和赵立成之间的空隙。
“砰!”
M3***的枪声响彻狭窄的巷子,子弹擦着林默涵的右臂飞过,将他身后一面砖墙打得碎石飞溅。
张启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子弹打偏了,嵌进了旁边的木门板里。
林默涵的身影已经贴到了张启明身侧。他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张启明的手腕,向上猛地一抬,同时右手从风衣口袋里闪电般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刀刃贴着张启明的脖颈划过一道弧线。
“呃……”张启明只觉得脖颈一凉,手中的勃朗宁脱手飞出,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溅了林默涵一脸。他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林默涵扑出到张启明倒地,不过短短两秒钟。
“抓活的!”赵立成怒吼一声,终于从兜里掏出了手枪。
那个矮壮特务也反应过来,调转枪口再次对准林默涵。
林默涵没有丝毫恋战,他一脚踢飞张启明掉落的勃朗宁,身体顺势滚向巷子右侧一堆废弃的木箱后面。
“砰!砰!砰!”
***的子弹像雨点般打在木箱上,木屑四溅。林默涵蜷缩在掩体后,大口喘着粗气,右臂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的子弹擦破了皮肉,鲜血正顺着小臂往下淌。
他瞥了一眼手表,时间过去了一分钟。巷子两头肯定已经有更多的特务闻声赶来,他必须尽快突围。
他摸了摸风衣内侧的钢笔,还在。只要钢笔还在,情报就还在。
“林默涵,你已经被包围了!”赵立成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放下武器,出来投降!”
林默涵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那是苏曼卿平时用来装咖啡豆的粗麻布袋。他用力一甩,布袋在空中散开,里面黑乎乎的咖啡豆像天女散花般撒了一地。
“啊!”
巷口传来一声惨叫,是那个矮壮特务踩在咖啡豆上,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走火,子弹打在了天花板上。
林默涵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猛地从木箱后跃出,像一头猎豹般冲向巷子深处。
“追!”赵立成气急败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默涵沿着湿滑的巷子狂奔,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混合着脖颈上的血迹,分不清哪是雨哪是血。他拐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了一条更窄的岔路,两边是高耸的防火墙,没有路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着。身后的脚步声和叫喊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在巷口乱晃。
他摸了摸右臂的伤口,血还在流,但好在没伤到动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咬着牙紧紧扎在伤口上方,做了个简易的止血带。
脚步声停在了岔路口。
“他肯定跑不远,就在这几条巷子里!”是赵立成的声音,“分成两组,一组从这边搜,二组跟我走那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脚步声再次响起,分成了两个方向。林默涵屏住呼吸,直到那声音渐渐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靠在墙上,抬头望着狭窄的夜空。雨还在下,云层很厚,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他想起了陈明月,那个在高雄盐埕区阁楼里为他熬药的女人,不知道她现在是否安全。还有苏曼卿,不知道她有没有收到“青松”的警告,撤出了咖啡馆。
他不能死在这里。情报还没发出去,“台风计划”的详细部署还在他脑子里,钢笔里的微缩胶卷只是其中一部分。如果他就这么死了,那么多同志的牺牲就白费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上的伤痛和疲惫,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明星咖啡馆相反的方向,一步步挪去。那里有一处备用的安全屋,是“老渔夫”生前告诉他的,只有他和“青松”知道。
他走了大约一刻钟,穿过几条七拐八绕的小巷,来到一处废弃的日式眷村。这里的房子大多已经破败不堪,杂草丛生,很少有人来。他在最深处一栋长满爬山虎的房子前停下,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跟踪,才从门框上方的一个缝隙里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打开了门。
屋子里一股霉味,但还算干燥。他反手关上门,插好门闩,才彻底放松下来,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他撕开被血浸湿的衣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查看伤口。右臂外侧一道三寸长的口子,皮肉外翻,鲜血还在渗。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那是临行前陈明月塞给他的金疮药,倒了一些在伤口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处理完伤口,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片刻。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一遍遍回放着刚才的遭遇。
张启明死了,但他临死前肯定向魏正宏交代了更多细节。魏正宏是个极其多疑的人,张启明的死不仅不会让他放弃追捕,反而会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接下来,整个台北的军警特务都会被调动起来,挨家挨户地搜查。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找到“青松”,把情报送出去,然后离开台北。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个盹,也许过了很久。当他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时,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猛地睁开眼,右手已经摸到了藏在靴筒里的那把勃朗宁——那是他从张启明手里踢飞后,又悄悄捡回来的。
门外的响动很轻,像是有人在小心地撬动门闩。
林默涵屏住呼吸,身体贴着墙壁,枪口对准了门口。
“咔哒”一声,门闩被拨开了。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反手又关上了门。
林默涵的食指扣在了扳机上。
“是我。”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
是“青松”。
林默涵松了口气,放下枪。“青松”比他想象中要年长一些,大概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满是沧桑,是那种扔在人堆里绝对认不出来的普通工人模样。
“你受伤了?”青松看到他臂上的绷带,眉头紧锁。
“皮外伤。”林默涵简单说了句,然后急切地问,“情况怎么样?”
青松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揉皱的报纸,铺在桌上:“魏正宏发了疯似的在全城搜捕你。张启明的尸体昨天半夜就被送回了军情局,魏正宏亲自验的尸。他现在确信你就是‘海燕’,已经签发了‘海燕通缉令’,悬赏五万银元。”
五万银元,这在当时是一笔天文数字。足以让整个台北的鸡鸣狗盗之徒都为之疯狂。
“苏曼卿呢?”林默涵问,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曼卿那边……”青松的声音低沉下去,“昨天晚上军情局的人去了咖啡馆,但她提前收到了风声,从后门撤了。不过,她的咖啡馆被查封了,特务们在里面翻了个底朝天。”
林默涵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苏曼卿是他在台北最重要的联络人,她的暴露意味着整个台北的交通线都断了。
“陈明月……”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
“暂时还没消息,但高雄那边肯定也出事了。”青松看着他,“魏正宏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和你有关的人。”
林默涵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不能去想陈明月,不能去想苏曼卿,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情报送出去。
“我要去松山机场。”他睁开眼,目光坚定,“魏正宏以为我会往南逃,或者躲进山区。但他不知道,我已经拿到了最后一份情报,我要把它送出去。”
“松山机场?”青松吃了一惊,“那里现在肯定戒备森严,到处都是魏正宏的人。你现在是通缉犯,去机场等于自投罗网!”
“正因为是通缉犯,我才要去。”林默涵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魏正宏以为我会躲起来,或者想办法逃出台湾。但他忘了,我是个情报员,我的任务还没完成。”
他从怀里掏出那支派克钢笔,放在桌上:“这里面是左营军港最新的舰艇调动表,和‘台风计划’的后续部署有关。我必须把它送到香港,交给那边的人。”
“你打算怎么去机场?”青松问,“现在出城要路条,机场更是重地,没有特别通行证根本进不去。”
“我有办法。”林默涵拿起钢笔,别在胸前口袋里,“魏正宏不是喜欢玩猫鼠游戏吗?那我就陪他玩到底。”
他转头看向青松:“你帮我弄一套美军顾问团的衣服,再弄一张他们的通行证。另外,帮我联系一下‘影子’,我需要他帮我确认一件事。”
青松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好。衣服和通行证我中午前给你送来。但‘影子’那边……现在情况不明,联系他风险很大。”
“风险再大也要联系。”林默涵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要确认江一苇是不是还安全,他手里可能有我需要的东西。”
青松不再多说,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林默涵:“海燕同志,保重。”
林默涵微微颔首:“你也保重。”
青松推门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林默涵重新坐回地上,闭上眼睛养神。他知道,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将是他一生中最危险的时刻。但他别无选择。
中午时分,青松果然带来了衣服和通行证。一套崭新的美军少校军服,还有一张伪造的顾问团通行证,上面的照片和钢印都做得天衣无缝。
林默涵换上军服,对着破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和袖口。镜子里的人,眼神锐利,面容冷峻,哪里还有半点“沈墨”的儒雅模样。
下午两点,他走出了安全屋,拦了一辆黄包车,直奔松山机场。
松山机场外,果然如他所料,戒备森严。荷枪实弹的士兵在路口设了卡,对每一辆过往的车辆和行人进行盘查。机场大门外更是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宪兵,眼神犀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林默涵下了黄包车,整理了一下军服,昂首挺胸地走向机场大门。他的步伐沉稳,眼神直视前方,带着一种美军军官特有的傲慢和自信。
“站住!”一个宪兵上前一步,拦住了他,“请出示证件!”
林默涵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张伪造的通行证,递了过去,同时用流利的英语说道:“我是美军顾问团的史密斯少校,奉命前往香港公干。这是我的证件。”
宪兵接过通行证,仔细看了看,又对照了一下林默涵的脸。通行证上的照片和林默涵几乎一模一样,钢印也没问题。但林默涵那口流利的英语,却让宪兵有些犹豫——他没见过哪个中国人能把英语说得这么地道。
“史密斯少校,”另一个宪兵上前,用蹩脚的英语问道,“请问您的航班是哪一班?”
“三点半的泛美航空,飞香港。”林默涵看了一眼手表,语气有些不耐烦,“如果你们再耽误我的时间,我会向你们的魏正宏处长投诉。”
听到“魏正宏”三个字,两个宪兵的脸色都变了。魏正宏是军情局的红人,连宪兵队都得让他三分。眼前这个“美军少校”不仅证件齐全,还认识魏处长,看来背景不简单。
“对不起,史密斯少校,请进。”宪兵连忙把通行证还给他,侧身让开了路。
林默涵收起通行证,大步走进了机场大厅。
大厅里人来人往,大多是些达官贵人、外国侨民和美军官兵。林默涵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果然,在候机大厅的几个显眼位置,都坐着一些形迹可疑的人。他们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喝咖啡,但眼神却时不时地扫向入口处和登机口。这些都是魏正宏的人,他们在等他自投罗网。
林默涵冷笑一声。魏正宏果然老奸巨猾,知道在机场布下天罗地网。但他千算万算,恐怕也算不到,他林默涵会穿着美军军服,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他看了看手表,两点半。距离登机还有一小时。他需要从“影子”那里确认一件事,才能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他起身走向大厅尽头的公用电话亭,投了一枚硬币,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那边没有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是我,海燕。”林默涵压低声音,“‘影子’,你在吗?”
“我在。”电话那头传来江一苇略显沙哑的声音,“我一直在等你。”
“张启明死了,但他肯定交代了很多。”林默涵直奔主题,“魏正宏现在是不是已经怀疑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传来江一苇的声音:“他怀疑所有人,包括我。但他没有证据。昨天晚上他亲自审问我,问我有没有接触过张启明,我否认了。他暂时相信了我,但我知道,他一直在派人监视我。”
“好。”林默涵松了口气,“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松山机场的最后一班飞往香港的航班,是不是三点半的泛美航空?”
“是的。”江一苇回答得很干脆,“但我必须提醒你,魏正宏已经包下了那趟航班上的几个座位,都是他的人。他料定你会想办法乘飞机离开,所以所有飞往香港、澳门、菲律宾的航班,都有他的眼线。”
果然不出所料。魏正宏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我明白了。”林默涵沉吟片刻,“你帮我准备一份‘台风计划’的最终方案,我要确认一下坐标。”
“我已经准备好了。”江一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我没法直接交给你。魏正宏的人一直跟着我,我只要一离开军情局,就会被盯上。”
“没关系,我有办法。”林默涵看了看大厅里的挂钟,“两点四十五分,你去机场的洗手间,把东西放在第三个隔间的水箱后面。我会自己去取。”
“太危险了!”江一苇急道,“魏正宏的人很可能已经在洗手间布控了!”
“正因为危险,他才不会想到我会去。”林默涵的语气很平静,“记住,两点四十五分,不要早,也不要晚。如果过了时间我没去,你就立刻销毁东西,离开台湾。”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走出了电话亭。
两点四十五分,他起身走向洗手间。
洗手间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他走进第三个隔间,掀开水箱盖,果然看到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
他拿起小包,刚想打开,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队长,里面查过了吗?”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查过了,没人。”是赵立成的声音!
林默涵心头一紧,迅速将小包塞进怀里,同时拔出了勃朗宁,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洗手间门口。
“再仔细查一遍,魏处长说了,林默涵狡猾得很,说不定就藏在什么地方。”赵立成的声音带着一丝焦躁。
“是!”
脚步声再次响起,有人在挨个检查隔间的门。
“砰、砰、砰……”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林默涵所在的隔间门外。
林默涵握紧了枪,食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开火。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英语的叫骂声。
“What the hell is going on here? I need to use the restroom!”
是一个美国军官的声音。
“对不起,长官,我们在执行公务,请您稍等。”是赵立成在解释。
“公务?你们中国人就是麻烦!我急着要上厕所,你们拦着我干什么?”那个美国军官显然喝了不少酒,说话大着舌头,态度十分蛮横。
“长官,请您配合一下,很快就好。”赵立成的语气带着一丝讨好。
“配合个屁!再拦着我,我让你们的魏正宏好看!”美国军官一把推开赵立成,摇摇晃晃地走进了洗手间,正好停在林默涵的隔间旁边。
赵立成不敢得罪美国军官,只好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先撤:“走,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默涵长舒一口气,收起枪,等那个美国军官走出隔间,他也迅速推门出去,在洗手池边洗了洗手,然后大步走出了洗手间。
他回到座位上,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张微缩胶卷,还有一张用铅笔写的纸条:“坐标有变,详见胶卷。魏已起疑,速撤。——影子”
林默涵将纸条和胶卷收好,看了看手表,三点整。
广播里开始播报泛美航空的登机通知。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服,拿起随身的小皮箱,随着人流走向登机口。
在登机口,又是一轮严格的检查。林默涵平静地递上通行证和机票,任由宪兵搜身。
“史密斯少校,请。”宪兵检查完毕,没有发现异常,敬了个礼。
林默涵点了点头,正要登机,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史密斯少校,请留步。”
林默涵的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回头。
“史密斯少校,我们魏处长想请您喝杯咖啡。”
林默涵缓缓转过身,看到赵立成带着几个特务站在身后,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
“你们魏处长?”林默涵皱了皱眉,用英语问道,“我不认识什么魏处长。我要登机了,请让开。”
“史密斯少校,别装了。”赵立成冷笑一声,突然用中文说道,“或者说,我应该叫你林默涵同志?”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但脸上依然保持着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美军顾问团的史密斯少校,你们这样阻拦我,是要向美国政府交代的吗?”
“史密斯少校?”赵立成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举到林默涵面前,“那你看看,这个史密斯少校,是不是你?”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美军军服的年轻人,面容和林默涵有七八分相似,但眼神和气质却截然不同。
林默涵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事情坏了。魏正宏居然找到了真正的史密斯少校的照片,而且显然已经确认了他不是史密斯。
“看来魏处长准备得很充分。”林默涵不再伪装,恢复了原本的冷静语调。
“林默涵,你跑不掉了。”赵立成一挥手,几个特务立刻围了上来,枪口对准了林默涵,“乖乖跟我们回去,或许还能少吃点苦头。”
周围的乘客都惊恐地躲开,登机口一片混乱。
林默涵扫了一眼周围的特务,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登机的乘客。他知道,硬拼是没有出路的,必须想办法把情报送出去。
他突然笑了,笑得十分从容:“赵队长,你以为你们赢了?”
赵立成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林默涵没有回答,而是突然转身,对着正在登机的乘客用英语大喊:“Ladies and gentlemen, please help me! These people are kidnapping me!”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明显的惊恐和求助,瞬间吸引了所有乘客的注意。那些外国乘客更是纷纷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赵立成脸色大变,厉声喝道:“拿下他!”
几个特务冲上前,想要制服林默涵。
林默涵一边挣扎,一边故意将怀里的小皮箱掉在地上,箱子摔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其中就有那支派克钢笔和一个信封。
“我的东西!请帮我捡起来!”林默涵对着一个正在登机的老太太用英语喊道,同时用脚将那支钢笔悄悄踢向了老太太的方向。
老太太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弯腰捡起了钢笔,连同其他散落的东西一起,塞进了自己随身的一个布包里。
“快!拦住那个老太太!”赵立成看到了这一幕,急得大喊。
但已经晚了。那个老太太显然被吓坏了,抱着布包慌不择路地挤进了登机的人群,很快就消失在舱门里。
“追!”赵立成带着人就要往飞机上冲。
“站住!”一个泛美航空的地勤人员拦住了他们,“你们不能上飞机!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
“让开!我们是军情局的!”赵立成掏出证件,强行推开了地勤人员。
但这一耽搁,飞机的舱门已经关闭,舷梯也开始缓缓收回。
“砰!”一声闷响,飞机引擎开始轰鸣,巨大的气流吹得人睁不开眼。
赵立成看着缓缓滑向跑道的飞机,气得脸色铁青。
“林默涵,你……”他转过头,怒视着被特务按在地上的林默涵,却发现林默涵正看着远去的飞机,嘴角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你笑什么?”赵立成咬牙切齿地问。
林默涵抬起头,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混合着嘴角的血迹。他看着赵立成,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笑你们魏处长,终究还是棋差一着。”
“带走!”赵立成怒吼一声,像一头发疯的野兽。
特务们粗暴地将林默涵从地上拽起来,押着往机场外走去。
林默涵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推搡着。他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了。那支派克钢笔,还有里面的微缩胶卷,已经随着那架飞机飞往了香港。只要到了香港,情报就能顺利传回大陆。
至于他自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台北的街道,也冲刷着这座孤岛上的罪恶与阴谋。
林默涵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看到了海峡对岸,那片他魂牵梦萦的土地。
“晓棠,爸爸打完这场仗,就回家。”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着,然后迈开脚步,跟着特务们,走向了未知的黑暗。88106 www.88106.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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