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缅北初鸣·神龙现世(第1-180 第0771章 玉门血泪照丹心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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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106 www.88106.la) 门是古玉砌的,通体青碧,像一只闭了千年的眼。门缝里渗出的黑气,像墨汁滴入清水,丝丝缕缕地往上翻涌,在头顶三尺处凝成一个又一个扭曲的人脸形状。那些人脸无声地张着嘴,像是在喊什么,又像是在哭什么。
楼望和站在护玉门前,瞳孔里的金光微微跳动,像两盏风中的灯。“门后头有东西。”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活的东西。”
沈清鸢没有说话,只是把仙姑玉镯往腕上推了推,镯子贴肉的那面已经微微发烫。弥勒玉佛挂在她心口的位置,玉佛的嘴角原本是含笑的,此刻那笑意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歪了,变成了一种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怪相。
秦九真蹲在地上,手指捏着泥土,脸色铁青。“这土——”他翻掌给楼望和看,掌心里全是黑色的粉末,“像是骨灰。”
“人骨灰。”楼望和补了两个字。
三个人沉默着。风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闻着让人后脑勺发麻。秦九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黑灰,忽然笑了。
“怕什么。”他说,笑得有些没心没肺,“老子这辈子赌石赌了二十多年,开过的棺材料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怕几根死人骨头?”
沈清鸢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深潭水面,但潭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伸手,掌心贴上玉门的青碧表面,弥勒玉佛微微震颤,秘纹从玉佛眉心一圈一圈地荡开,像石子投入湖面泛起的涟漪。
“里面是邪玉阵的余脉。”她闭着眼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黑石盟的人来过这里。他们想用邪玉侵蚀护玉门,把门里的玉灵变成他们的傀儡。但玉灵反抗了。”
“反抗的结果呢?”楼望和问。
沈清鸢睁开眼。她的瞳孔里映着玉门上的青碧光纹,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玉灵和邪玉同归于尽了。但邪玉污染了门内的空间,玉灵残存的意识被困在里面,已经变成了——”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羽毛,“怨灵。”
“怨灵。”楼望和重复了一遍。他的破虚玉瞳金光一闪,像是要刺穿门板看进去,但金光触及门面的瞬间,门上浮起一层密密麻麻的秘纹,把他的视线硬生生挡了回来。他皱眉,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它在排斥我。”
“它在排斥所有的外来者。”沈清鸢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颤,“玉灵临死前下了诅咒,任何带着玉器走进这扇门的人,都会被玉器反噬。我们三个身上的玉器太多太强,进去就是死。”
秦九真骂了一声娘。“那我们怎么过这道门?三玉共鸣也共鸣不了,硬闯就是送死,绕路又没有路。这他娘的——”
“有路。”楼望和说。
他盯着门缝里渗出的黑气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让沈清鸢和秦九真都愣住的动作。他开始解扣子,把贴身的玉坠摘下来,把腰间的玉牌解下来,把袖口里藏的三枚小型原石也一一取出,放在地上。他身上一共带了七件玉器,全是楼家祖传的护身之物,每一件都价值连城。他一件一件地摘,像是在剥自己的皮。
“望和。”沈清鸢叫了他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你身上没有玉器护体,邪玉入体怎么办?”
“玉灵恨的是玉器。”楼望和把最后一件玉器放在地上,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衬衣,“我没有玉器,它就不会把我当成敌人。”
“但它会把你当成猎物。”秦九真说。
“那也比被当成敌人强。”楼望和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点混不吝的痞气,“敌人可以杀,猎物可以逃。老子赌石赌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逃。”
他赤手空拳走向玉门,脚步很稳,稳得像是走在自家院子里。沈清鸢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口忽然一紧。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在缅北公盘上也是这样走的,周围全是豺狼虎豹,他一个人走进场子中央,像走进自己的领地。
弥勒玉佛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沈清鸢低头,看见玉佛嘴角那抹被扯歪的笑意,正在一点一点地归位。玉佛的眉心处,寻龙秘纹里多出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得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她眯着眼才看清——“舍玉而全人,玉道之极也。”
她浑身一震。
“秦九真。”她转头,语气急迫,“把玉器都摘下来。快。”
秦九真愣了一下,然后也反应过来了。他一边摘玉一边嘟囔:“他娘的,当了这么多年玉商,头一回听说要光着身子去赌石。这要是传出去,老子在滇西的面子往哪搁?”
两个人把身上的玉器堆在地上,像两座小小的玉山。沈清鸢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玉器,目光在仙姑玉镯上停了一瞬。那镯子跟了她七年,从沈家灭门那夜起就没离过身。但此刻,镯子内壁的秘纹正在微微发亮,像是在催她离开。
她把镯子轻轻放在地上。
三个人站在玉门前,身上没有一件玉器。楼望和回头看了她们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了手。沈清鸢把手放上去。秦九真把手放上去。三只手叠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带着汗。
“走。”楼望和说。
他推开了玉门。
门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不,荒原上还站着人。密密麻麻的,数不清有多少,全都面朝他们三个,面无表情地站着。那些“人”身上穿着不同朝代的衣服,有的像是缅北矿工,有的像是滇西玉匠,有的像是更古早的人,古早到衣冠样式只能在古籍里看到。
他们全是玉灵。
死在护玉门中的玉灵,被邪玉污染后困在这里的玉灵。几百年,上千年,它们站在这里,等着门被推开,等着有人走进来。
楼望和看着这片无边无际的“人海”,喉咙发干。沈清鸢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手,指甲陷进肉里。秦九真的呼吸粗重起来,胸膛起伏得像拉满的风箱。
最前排的一个玉灵动了。那是一个老者的模样,身上穿着明朝的短褐,手里握着一把刻玉刀。他抬起头,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黑气在翻滚。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像是铁锹刮过石板的刺耳尖啸——
“玉——器——留——下——人——可——过——”
“没有玉器。”楼望和往前走了一步,把自己的两只手摊开,又掀开衬衫下摆,露出赤裸的腰腹,“你看,什么都没有。”
老者的黑气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歪着头看了楼望和很久,然后慢慢让开了一步。
楼望和往前走。沈清鸢跟着走。秦九真跟着走。三个人在那片“人海”中穿行,像是三粒沙子掉进了海里。每走一步,周围的玉灵就会转过头来,空洞的眼眶盯着他们,有的还凑上来,用鼻子嗅,用手摸,用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睛看了又看。
楼望和的后背全是汗。他感觉到那些玉灵的“手”摸过他的肩膀、他的脖子、他的脸,冰冷得像死人的指头。但他没有停,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沈清鸢的手指始终攥着他的手,指甲越陷越深,疼得他直咬牙。但他一声没吭。
忽然,走在前面的楼望和停住了。
“怎么了?”沈清鸢问。
“前面那个。”楼望和用下巴指了指,“你看。”
前方十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玉灵。那玉灵身上的衣服和周围的都不一样,像是几十年前的矿工服,胸口还挂着一块褪色的工牌。那玉灵的“脸”也比其他玉灵清晰,五官依稀可辨,是个中年男人,下巴上有一颗痣。
“那个工牌上写的什么?”楼望和眯着眼问。
沈清鸢往前凑了凑,破虚玉瞳虽然不在楼望和身上,但她的眼力还在。她看清了工牌上的字,嘴唇微微发白。
“缅北……帕敢……楼氏玉矿……编号零七三。”她一字一顿地念出来,然后扭头看楼望和,声音发颤,“是你父亲的矿工。”
楼望和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个玉灵忽然动了。它抬起手,指向荒原深处,手指的方向有一道隐隐约约的光缝,像是门缝里透进来的天光。然后玉灵的手垂下来,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比划了一个“走”字,又比了一个“快”字。
“它在指路。”沈清鸢说。
楼望和盯着那个玉灵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二十年前缅北帕敢矿难,死了十七个人,全是楼家矿上的老工。父亲赔了钱,立了碑,每年清明都去烧纸。但那个矿难之后,楼家的矿脉就枯了,父亲说是“玉龙翻身走了”。
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个死了二十年的矿工玉灵给他指路,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谢了。”他对着那个玉灵说,声音哑得像含着沙子,“我爹要是知道你们在这儿,他肯定来接你们回去。”
玉灵没有回应。但楼望和觉得,那个模糊的五官上,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松动。像是一个被冻住的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迈步往前走。这次他走得快了些,脚下的荒原像是也在配合他,平坦了不少。那些“人海”渐渐稀疏了,前方的光缝越来越宽,越来越亮。
就在他们即将走进光缝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尖啸。
楼望和回头,看见那个老者玉灵正站在原地,张开双臂,像是在阻拦什么。而它身后,无数玉灵的黑气瞳孔同时亮起,发出此起彼伏的嘶吼声。
“玉——器——留——下——”
“玉——器——留——下——”
“玉——器——留——下——”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山崩,像千千万万个人同时捶打石壁。楼望和看见那些玉灵朝他们扑过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所有的黑气瞳孔里都闪着贪婪的光。它们嗅到了玉器的味道。虽然楼望和三个人身上没有玉器,但光缝外面,他们之前摘下堆在地上的那两堆玉器,正隔着门散发着浓郁的气息。
“跑!”楼望和大吼一声,拽起沈清鸢和秦九真就往光缝里冲。
三个人扑进光缝的刹那,身后的荒原像一块被扯碎的幕布,轰然崩塌。无数玉灵的黑气在光缝闭合的一瞬间被挡在外面,发出最后的尖啸,然后归于沉寂。
三个人跌在一片冰冷的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楼望和第一个爬起来。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长的甬道里,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秘纹,和弥勒玉佛上的寻龙秘纹一模一样。甬道尽头,又是一扇门。
“护玉门……我们过了?”秦九真扶着膝盖站起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那些玉灵——它们为什么不追出来?”
“它们出不来。”沈清鸢坐在地上,弥勒玉佛贴在心口微微发烫,玉佛嘴角的笑意已经完全归位了,甚至比之前更盛了几分,“护玉门隔开的是阴阳。它们被困在门里,我们在门外。从我们走出那道光缝开始,它们就再也碰不到我们了。”
秦九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仰面朝天。“老子这辈子再也不跟死人打交道了。”他喃喃地说,“赌石就赌石,赌什么命啊。”
楼望和没有接话。他站在甬道尽头的那扇门前,伸手摸了摸门面上的秘纹。门是白玉做的,比外面的玉门更温润更纯粹,门上没有黑气渗出来,反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暖意,像冬天里的炉火。
“融玉门。”沈清鸢走到他身边,看着门上的秘纹,“三玉同修,第三关。”
“过了这关,就能见到龙渊玉母。”楼望和的手掌贴在玉门上,破虚玉瞳的金光从眼底溢出来,顺着秘纹流淌,在门面上勾勒出一幅模糊的画面。画面里有一块巨大的原石,通体莹润,表面翻涌着墨绿色的玉光,像一条沉睡的龙。
龙渊玉母。
“门后面就是。”楼望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梦话,“龙渊玉母。”
沈清鸢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金光中忽明忽暗,下巴上还沾着刚才从荒原里带出来的黑灰,衬衫上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道旧伤疤。她想起第一次在缅北公盘见到他时,他还是个白净的公子哥,如今不过两年,脸上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
“望和。”她叫他。
他转头看她。
“过了融玉门之后——”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弥勒玉佛贴在心口,又烫又重,“夜沧澜一定会来。黑石盟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拿到龙渊玉母。”
“我知道。”
“你怕不怕?”
楼望和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点邪气,一点混不吝,还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他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怕。”他说,“怕得要死。但比起怕夜沧澜,我更怕你出事。”
沈清鸢心口一热,弥勒玉佛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玉佛眉心的寻龙秘纹射出一道金光,直冲融玉门。门上的秘纹全部亮起,两扇玉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石阶,石阶尽头是白光。白光的中央,隐约可见一块巨大的原石轮廓,墨绿色的玉光翻涌如龙。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他的破虚玉瞳金光大盛,和弥勒玉佛的金光、仙姑玉镯的青光在门外交织成一道三色光桥,直直地延伸到石阶尽头。
“走吧。”他握住沈清鸢的手,又回头看了一眼秦九真,“老秦,腿别软。”
秦九真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软个屁。”他啐了一口唾沫,“老子赌石赌命,今天连死人坟头都爬过来了,还怕再爬一道台阶?”
三个人踏上石阶,朝白光深处走去。身后,融玉门缓缓合拢,把荒原的黑暗和玉灵的尖啸彻底隔绝在外。甬道里只剩下三人的脚步声,和石壁上秘纹流转的微光。
那微光映在楼望和的眼睛里,像是两团烧不尽的火。
他心里很清楚,融玉门的考验,比护玉门更难。护玉门试的是对玉器的舍与得,融玉门试的是人与玉之间的魂与心。三玉同修,说到底修的是人,不是玉。
而人这东西,古往今来,最难的,就是认清自己。
他握紧了沈清鸢的手,一步一步走向白光深处。石阶很长,长到像是走了一辈子。但每一步踩下去,他都觉得脚下的路更实了一分。
因为路的尽头,有一块等了千年的石头。
而他是赌石的人。
赌石的人,一辈子就是在找一块对得起自己的石头。88106 www.88106.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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