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沪上惊变,骨肉离散(1-400章 第0678章 水乡女初尝沪上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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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106推荐各位书友阅读: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第一卷:沪上惊变,骨肉离散(1-400章 第0678章 水乡女初尝沪上艰
(88106 www.88106.la) 民国十五年的上海,比阿贝这辈子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大。
她从十六铺码头下了船,背着一个蓝印花布包袱,怀里揣着养母缝的三个糯米团子和那半块玉佩,站在码头出口的石阶上,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黄浦江上的汽笛声震得她耳朵嗡嗡响,身后是扛着麻袋的苦力、吆喝着拉客的客栈伙计、挑着担子卖茶叶蛋的小贩,各色人声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江水的腥、煤烟的呛、油炸臭豆腐的香,还有从远处屠宰场飘来的血腥气,全都搅和在一起,熏得她脑仁疼。
“姑娘,去哪儿?坐黄包车不?”一个戴草帽的车夫拉着车凑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打了补丁的裤脚上停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阿贝下意识地握紧了包袱带子:“去……去城里。最热闹的那条街。”
车夫嗤地笑了一声:“上海滩最热闹的街多了去了。南京路、霞飞路、四马路,你去哪条?”
阿贝张了张嘴,一个也答不上来。
车夫摇了摇头,拉着车走了,丢下一句话:“乡下人。”
那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在阿贝的心尖上,不太疼,但刺挠得很。她咬了一下嘴唇,把包袱往肩上掂了掂,迈开步子朝码头外面走去。没人带路,她就自己找路。嘴长在自己身上,鼻子底下是大道,还能走丢了不成?
她走了整整三个时辰。
南京路去了,洋楼高得仰头能掉了帽子,橱窗里的衣裳料子比水乡娶亲的新娘子穿的还鲜亮。可她刚在一家绣品铺子门口站了站,还没开口问要不要学徒,柜上的伙计就隔着玻璃冲她挥了挥手,那手势跟赶苍蝇一样。
霞飞路也去了,满街的梧桐树,树荫底下走着穿旗袍的女人和穿西装的先生,高跟鞋和皮鞋踩在水门汀路面上,哒哒哒地响,像一支她听不懂的曲子。她在一家叫“锦霞庄”的绣坊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推门进去,掌柜的只看了她一眼,就说了两个字:“不要。”
她连包袱都没来得及放下。
天擦黑的时候,阿贝走到了苏州河边。河水乌黑,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河边是一排排歪歪斜斜的棚户,晾衣竿上挂着破布一样的衣裳。她在河边的石阶上坐下来,解开包袱,拿出一个糯米团子,咬了一口。团子已经凉透了,硬得像块石头,嚼在嘴里一点滋味都没有。
养父躺在床上咳嗽的样子浮在眼前。黄老虎带人上门那天,养父挡在门口,被一根扁担砸在胸口,吐了一大口血。镇上的郎中说要用人参吊命,光一副药就要三块大洋。三块大洋——够他们一家子吃半年。
阿贝把剩下的半个团子包好,塞回包袱里。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哭。
哭了就输了。
第二天,她接着找。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把上海滩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走了个遍。法租界、公共租界、华界,每条街上挂着“绣”字招牌的铺子她都进去过。有的掌柜看她年纪小,耐着性子问了两句;更多的是一听她的口音就摆手。带来的糯米团子早就吃完了,包袱里只剩下两个铜板和那半块玉佩。
第六天傍晚,她走到了南市老城厢的一条巷子里。
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是斑驳的青砖墙,墙角生着青苔和蕨草。巷子尽头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笼下面是一块木招牌,上面写着四个字——“慧娘绣坊”。字迹已经模糊了,招牌也被雨水泡得变了形,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
阿贝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绣坊不大,临街是一间门面,摆着几幅绣好的帕子和枕套,绣工平平,配色也有些老气。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绣什么东西。
阿贝走了进去。
妇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像之前那些掌柜那样挑剔,也没有不耐烦,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件需要仔细辨认的东西。
“你找谁?”
“找您。”阿贝把包袱放在柜台上,解开,拿出那幅《水乡晨雾》,“我会刺绣。您看看我的活儿,要是还行,留我当个学徒。不要工钱,管吃住就行。”
妇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接过那幅绣品,凑到灯下仔细看了起来。
绣品不大,比手帕大不了多少,绣的是阿贝从小长大的那片水乡——清晨的雾气浮在水面上,远处是若隐若现的拱桥,近处是一条小渔船,船头站着一个戴斗笠的撑船人。针法并不复杂,但用色的心思极巧,雾气的灰白用了七八种不同的丝线,一层叠一层,绣出了那种流动的感觉。
妇人看了很久,久到阿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针法……”妇人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苏绣的打底,又掺了蜀绣的乱针。你是跟谁学的?”
“跟我娘。”阿贝顿了顿,“我养娘。”
妇人把绣品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针脚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线头。她把绣品放下,重新打量了阿贝一眼。
“你叫什么?”
“阿贝。”
“姓什么?”
“姓莫。”她犹豫了一下,用了养父的姓。
妇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我叫慧娘。这家铺子是我开的,就我一个人。”她把绣品还给阿贝,“留下可以,管吃管住,每个月一百个铜板的零花。不过有一条——在我这儿干活,不许偷懒,不许说谎,不许打听东家长西家短。你能做到吗?”
阿贝使劲点了点头,点得眼泪都快飞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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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慧娘绣坊安顿下来之后,阿贝才知道,这家铺子的生意比看上去还要惨淡。
慧娘是个寡妇,丈夫五年前死于肺痨,留下这间铺子和一屁股债。她一个人撑着铺面,接些零碎的绣活儿勉强糊口,有时候连着半个月接不到一单生意,就只能靠给成衣铺缝扣子挣几个铜板。
“这条巷子太偏了,”阿贝来了三天就看出了门道,“连个招牌都看不见,人家想买绣品也找不到地方。”
慧娘叹了口气:“租不起临街的铺面。就这个小门面,下个月的房租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阿贝没再说什么,但心里已经在盘算了。
第二天一早,她拿着自己绣的几块帕子,走到巷口的茶馆门口,跟茶馆老板商量——她在茶馆门口摆个小摊,不占地方,每天给老板一块手帕当租金。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看她年纪小,手又巧,乐呵呵地答应了。
阿贝在茶馆门口摆了一个上午,卖出去三块手帕,赚了六十个铜板。她攥着那六十个铜板跑回绣坊,一把拍在柜台上,铜板叮叮当当滚了一桌子。
“慧娘姐,你看!”
慧娘看着桌上那些铜板,眼圈一下子红了。
从那天起,阿贝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绣帕子,绣到中午就抱着货去巷口摆摊。她的绣品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帕子绣的是牡丹、鸳鸯、喜鹊登梅这些老花样,她绣的是水乡的小桥流水、渔舟唱晚、烟雨朦胧的江南。这些花样新鲜,针法又灵动,在茶馆门口一摆出来,总能吸引不少人驻足。
半个月下来,绣坊的生意好了不少。慧娘脸上的愁容淡了许多,有时候晚上关了门,还会哼两句越剧。
阿贝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但上海的难,从来不只是吃饭穿衣。
那天下午,她照例在茶馆门口摆摊。一个穿着绸缎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走过来,拿起一块绣着荷塘月色的帕子翻了翻,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挑剔还是嫌弃。
“苏绣不像苏绣,湘绣不像湘绣,四不像。”他把帕子丢回摊上,“你这是哪个师傅教的?”
阿贝压着火气:“自学的。”
“怪不得。”中年人哼了一声,扔下帕子就走了。
阿贝咬了咬嘴唇,把帕子捡起来,掸了掸灰,重新摆好。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两个人。这两个人倒是不挑剔,一口气挑了五六块帕子,左看右看,其中一个趁阿贝转头找零钱的工夫,偷偷把一块帕子塞进了袖子里。
阿贝眼尖,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腕。
“你干什么?”
那人脸一红,甩开她的手,骂了一句“小娘皮”,转身就跑。他的同伴也跟着跑了,跑的时候故意撞翻了阿贝的摊子,帕子散了一地,被来往的行人踩了好几个脚印。
阿贝蹲在地上捡帕子,一块一块地捡,一块一块地拍掉上面的灰。旁边的茶馆老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又缩回去了。
她捡到最后一块帕子的时候,看见地上多了一双皮鞋。
那双皮鞋擦得很亮,鞋面上能照出人影来。她顺着皮鞋往上看——灰色西装裤,深蓝色马甲,白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没有打领带。再往上,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那张脸轮廓分明,眉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他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拿着她的绣品——就是刚才被那个穿绸缎长衫的中年人丢回摊上的那块荷塘月色。
“这块帕子多少钱?”
阿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三角。”
“三角?”年轻男人挑了挑眉,“刚才那人说这是四不像,你还敢卖三角?”
“他说他的,我卖我的。他看不上的东西,不一定别人也看不上。”阿贝把剩下的帕子整理好,重新摆上摊位,动作利落,一点没有因为刚才的狼狈而慌乱。
年轻男人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三张一角的钞票,放在摊位上。
“我要了。”
阿贝接过钞票,把帕子包好递给他。他接过帕子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短到阿贝几乎没有察觉。
但她的确没有察觉。她满脑子想的都是今天的营业额还差多少,晚上回去要赶多少活儿,养父的药钱还差多少。
年轻男人把帕子装进口袋,转身走了。茶馆老板探出头来,看着那个背影啧啧了两声。
“阿贝,你知道刚才那人是谁吗?”
“不认识。”
“齐家的大少爷,齐啸云。”茶馆老板压低声音,像是怕人听见似的,“江南首府齐天城的独生子,齐氏企业的少东家。这号人物,怎么跑咱们这条破巷子里来了?”
阿贝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三张钞票。
齐啸云。
这个名字她记住了。
但也就是记住而已。对她来说,齐啸云不过是一个出手大方的客人,一个在茶馆老板嘴里闪闪发光的名字,和她这个从水乡来的穷丫头隔着十万八千里。她的世界里没有公子哥的位置,她的世界是铜板、丝线和药钱组成的,每一分都要靠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
她把那三角钱收好,继续摆摊。
那天晚上回到绣坊,慧娘正在灯下赶一幅绣屏,是前街成衣铺老板娘订的,要得急,工钱开得也低,一幅三尺宽的山水屏风才给两块大洋。慧娘的眼睛已经熬红了,捏绣花针的手指微微发颤。
阿贝走过去,从她手里把针拿过来,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
“我来。你歇着。”
慧娘想说什么,被阿贝打断了:“你今天已经绣了六个时辰了,再绣下去眼睛要瞎了。咱们铺子刚有起色,你要是瞎了,我一个人撑不住。”
慧娘被她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靠在椅背上,看着阿贝坐在绣架前,手指翻飞,针尖在绢面上游走,快得像一条银鱼。
“阿贝,你家里……是不是很苦?”
阿贝的手顿了一下,针悬在半空。
“还好。”她低下头继续绣,“家里有爹有娘,不算苦。”
“那你怎么一个人跑上海来了?”
阿贝沉默了很久,久到慧娘以为她不想回答了。
“爹被人打伤了,要钱治。”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凑不够。我听说上海能挣钱,就来了。”
慧娘没有说话。她看着阿贝低头刺绣的侧脸——那张脸上还有几分稚气,但眉宇间已经有了和年龄不相称的沉稳。那不是天生的沉稳,那是被日子磨出来的。
“那你打算挣够钱就回去?”
阿贝的手又顿了一下。这次她没有沉默。
“不知道。”她咬了咬嘴唇,“也许会,也许不会。上海……太大了。我在这里什么都不是,可我总觉得,只要我的手还能绣,就饿不死。饿不死,就有路走。”
慧娘忽然站起来,走到里屋,翻了半天,翻出来一个小布包。她把布包放在阿贝手边,打开——里面是一套绣花针,大小长短粗细各不相同,每一根都被磨得锃亮,在灯下闪着银光。
“这是我师傅留给我的。她是苏州绣庄出来的老师傅,一辈子没用过别的针。”慧娘把布包往阿贝面前推了推,“给你。”
阿贝愣住了。
“慧娘姐,这太贵重了——”
“拿着。在我手里,这针是死的。在你手里,它活了。”慧娘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阿贝的头,“你这丫头,天生是吃这碗饭的。别辜负了它。”
阿贝低下头,看着那排银针。烛光跳了两跳,针尖上的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她用力点了点头,点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立一个誓言。
窗外,上海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传来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呼唤。
阿贝重新低下头,手指捻起一根最细的银针,对着烛光穿好了线,一针一针地绣了下去。针尖起落之间,绢面上渐渐浮现出连绵的水纹,一波推着一波,向着看不见的远方荡去。88106 www.88106.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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