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前传第151章 巧算破千诈，仁心破无情

(88106 www.88106.la)    残阳如血，染红乱石山谷。

    此地名唤断妄谷，是天局刻意选下的围杀之地。两侧危崖壁立，乱石嶙峋，谷口被巨木断树死死封死，只余下谷心一片丈许宽的青石赌台。夜风穿过山涧，呜呜呼啸，似万千孤魂低声呜咽。

    自从花千手拒绝夜郎八的无情天道试炼，被判“心存苍生，不配执掌弈天道统”之后，天局便布下连环死局，一路穷追绞杀。

    谷外山林之间，刀兵隐隐，人影幢幢。司马空、屠万仞二人率领天局数十位高手层层合围，封死所有进退通路。

    今日，便是要将这位曾经名动四海的弈天双杰之一，彻底埋葬于断妄谷。

    赌台一侧，菊英娥一身青布劲装，腰间悬一柄短刃，鬓边发丝被山风吹得散乱。她连日伴随花千手奔逃，衣袍之上沾染数处血痕，肩头一道刀伤尚未完全结痂，渗着暗红血渍。一双秀目紧紧盯着身前的男子，指尖暗自扣住三枚淬毒飞针，只要情势稍有不对，便要舍命相护。

    “千手，谷口已经彻底封死，前后皆是天局人马。”菊英娥压低声音，声音里藏着一丝焦灼，“司马空的千算诡术，屠万仞的熬煞硬功，皆是当年弈天会之中数一数二的好手，如今尽数归顺夜郎八的天道。这一局，怕是很难善了。”

    青石赌台之上，花千手静静立着。

    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多处撕裂破损。往日温润儒雅的面容带着疲惫，眼底布满血丝，连日连番苦战，体力心力早已损耗巨大。可那一双眼眸，不见半分惧色，唯有一份痴而不迷的澄澈。

    他双手垂落身侧，那一双冠绝江湖的千手，指节之上布满新旧交错的薄茧。

    弈天会初创之时，他与夜郎七胸怀壮志，立赌规，清乱世，盼以赌术定公道，还天下赌坛一片清明。奈何道心殊途，夜郎八高举天道大旗，视世间众生皆为棋子，人情仁义尽是枷锁。弈天分裂，天局出世，昔日并肩同道，转眼便成索命仇敌。

    “我知道。”花千手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四周黑压压的人影，声音平静，“夜郎八要的，从不是取我性命这般简单。他要当众碾碎我所坚守的人道，要天下江湖亲眼看见——心存仁善者，终落得穷途末路。以此佐证他那一套‘天道无情’的道理。”

    身后危崖高处，传来一阵阴冷长笑。

    一个青衫男子缓步站在崖边，面容清瘦，眼神阴鸷，正是年少便已崭露头角，如今投靠天局的千算鬼才司马空。他手中把玩一副乌木骨牌，骨牌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咔嗒声响。

    “花千手，昔日弈天殿上，你何等风光。天下豪杰俯首，八方贤士来朝。可如今呢？”司马空声音顺着山风滚滚落下，“你死守那一点妇人之仁，不肯舍弃苍生羁绊，违背八爷的天道至理。弈天容不下你，江湖容不下你，普天之下，已经没有你的立足之地。”

    赌台另外一侧，一条铁塔般魁梧壮汉大步踏出，正是熬煞之王屠万仞。此人一身横练功夫登峰造极，手掌宽厚，掌边布满老茧，一双手掌久经熬煞淬炼，可震碎骨牌、捏碎骰盅。

    “司马空，何必多费口舌。”屠万仞声如洪钟，震得碎石微微颤动，“八爷有令，要挫他千手，破他千算。赌台上赢了，便留他一条残命，押回弈天殿听候发落；若是输了，便叫他血溅青石赌台。”

    “赌？”花千手抬眼，目光望向崖上司马空，“天局布下天罗地网，刀枪环伺，这哪里是赌局，分明是生死刑场。”

    司马空冷笑一声，手中乌木骨牌哗哗作响：“规矩照旧。三局赌约，牌局、骰局、心局。三局两胜。你若胜，我与屠万仞便退去谷中人马，放你与菊英娥离开断妄谷。你若是败，便自废一双千手，随我们回弈天，跪在八爷座下，忏悔你人道执迷之罪。”

    这番条件听似留有生路，实则处处陷阱。

    司马空的千算诡诈，天下闻名，骨牌千诈手法变幻无穷；屠万仞一身熬煞，控骰之术刚猛霸道，寻常高手连与之对赌三柱香都难以撑住。而最后的心局，更是直刺人心，专门攻伐对手心中执念、软肋，正是夜郎八传授下来的天道手段。

    三局之中，每一局，皆是死局。

    菊英娥上前半步，衣袖之下，手掌握得紧紧：“千手，万万不可应下。这赌约，从一开始便没有半分公平。他们人多势众，就算你三局全胜，又怎会真的放我们离开？”

    花千手微微抬手，拦住菊英娥。

    “我明白其中凶险。”他低声道，“可今日避无可避。若是不应赌，谷中数百天局高手即刻便会冲杀上来。你我纵然拼死，也很难闯出这断妄谷。司马空要的，是在赌台上击溃我的道，那我便在赌台之上守下我的道。”

    他向前踏出一步，衣衫在晚风之中猎猎飞扬，立于青石赌台正中。

    “好。我接下这三局赌约。”

    话音落下，谷中一片骚动。天局一众高手纷纷交头接耳，目光之中，有嘲弄，有惋惜，也有幸灾乐祸。他们大多曾仰望过花千手的盛名，却已经被夜郎八的天道理念所浸染，认定心存仁义便是最大的弱点。

    崖顶，司马空眼中寒光一闪，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赌台对面。屠万仞脚步重重踏过碎石，也站上赌台另一侧。

    第一局，乌木骨牌局。

    黑漆木盘摆上赌台，三十二张乌木骨牌，色泽沉黑，牌面刻着繁复纹路，乃是司马空惯用的诡诈牌具。寻常骨牌千术，无非换牌、藏牌、认牌、弹牌。可司马空这套千诈，糅合天局秘传手法，手、眼、声、步，环环相扣，虚虚实实，迷惑旁人五感，便是很多弈天旧部，都曾栽在此套手法之下。

    “花千手，昔日弈天八子，你位列第二。今日，我便要领教一番，名震天下的千手手段。”司马空嘴角勾起一抹阴笑，双手探入木盘。

    霎时间，乌木骨牌翻飞，哗哗作响。

    双手快得只剩下重重残影，三十二张骨牌如同黑色流水，在他掌心、指缝之间盘旋飞舞。虚实变幻，声东击西，时而牌面翻转作响扰乱听觉，时而手腕晃动，光影迷离混淆视线。正是千诈之中最歹毒的“幻流牌”。

    周遭天局高手凝神观望，不少人心中暗暗赞叹司马空这一手千术，已然登峰造极。

    菊英娥心提到嗓子眼，死死盯着赌台之上。

    花千手静静站在原地，没有急着出手。他双目微敛，不去被那些眼花缭乱的手法迷惑，耳朵细听骨牌相碰细微的轻重声响，心中千算飞速推演。

    千手之道，不在手快，而在心明。

    夜郎七传授给他的千算心法，讲究不以眼观牌，而以心辨局。任你千诈万般花样，骨牌轻重、摩擦、落盘的细微声响，永远不会说谎。

    眼花缭乱的翻飞持续百余下，司马空手腕猛地一震。

    哗啦一声！三十二张乌木骨牌尽数平铺在木盘之上，牌面朝下。

    “选牌。比大小。点数大者胜此局。”司马空负手而立，神色笃定，这一局，他早已借幻流千诈，暗中调换牌序，埋下陷阱。无论花千手选哪一张，都只能拿到小点数。

    赌台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山风呼啸。

    花千手缓缓伸出那一双手，世人称之为圣手千手。他没有急着伸手抽牌，指尖悬在木盘上方一寸，并不触碰牌面。

    “司马空，你的千诈，太过依赖五感迷惑。”花千手缓缓开口，“你用声响扰耳，残影迷眼，可骨牌落地，轻重自有分晓。你暗中调换三张大牌，沉于木盘最右侧三列。其余，尽是小牌。”

    一语道破！

    司马空脸色骤然一变。他的幻流牌，自认做的天衣无缝，便是很多同阶高手，都看不出破绽，万万没想到花千手仅凭听声辨物，便把他暗中布下的陷阱看得通透。

    “一派胡言！”司马空厉声喝断，“空口妄言，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便抽牌比点！”

    花千手淡淡一笑，手腕轻抖。并未伸手去取右侧埋好的大牌，反而手掌拂过木盘，一股柔和巧劲扫过，三十二张乌木骨牌尽数翻转，所有牌面完全摊开在众人眼前。

    果不其然，三张最大天牌，整整齐齐排列木盘右角，其余二十九张尽是零碎小点。

    全场轰然！

    天局众人神色大变。

    司马空浑身微微一颤，万万没有料到自己苦心布设的千诈，竟被如此干脆利落当众拆穿。

    “第一局。你千诈设局，未赌先欺，此局，你败。”花千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断妄谷。

    司马空面色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按照赌台规矩，出千设诈，无论未曾开赌还是对局之中，皆判负。他纵然心中万般不甘，可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无法抵赖。

    屠万仞眉头紧锁，踏前一步，声如惊雷：“牌局算你侥幸胜了！第二局，骰局！由我来会你！”

    话音未落，屠万仞大手一捞，三只玄铁铸造的沉重铁骰，加上一只精铜铸就的厚重骰盅，重重砸在青石台面。

    当！当！当！

    铁骰撞在青石，震起细碎石屑。

    这便是屠万仞的熬煞骰。玄铁铸骰，每一枚重达三斤有余，寻常人单手都难以稳稳托起。想要摇动铁骰，不光需要手上巨力，更要熬煞心法灌注，以内力控住骰子弹跳轨迹，轻重点数，尽在一掌掌控。

    “比猜骰点。共三柱香。每一回，我摇盅，你来猜。猜中一次，算你得分；猜错一次，便是我得分。谁先拿到七分，此局便胜。”屠万仞紧握骰盅，臂上肌肉高高贲起，“花千手，你的手法灵巧，可我这熬煞铁骰，不靠花哨千术，只凭硬功力。看你如何破解！”

    话音落，精铜骰盅轰然扣下，罩住三枚玄铁铁骰。

    嗡——！

    巨力爆发，骰盅腾空而起，在屠万仞掌中疯狂剧烈摇晃。三枚沉重铁骰在盅内疯狂冲撞、翻滚，叮叮当当，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铁骰力道刚猛，撞击轨迹狂暴杂乱，声响层层叠叠，混淆每一次撞击的细微区别，刻意破坏听骰之术。

    这便是熬煞骰的厉害之处。以狂暴巨力搅乱骰内动静，让对手无从分辨点数。

    一炷香不到，屠万仞手腕猛地向下重重一扣！

    “咚！”

    骰盅狠狠砸落在青石赌台，震得台面尘土飞扬。

    “猜！”屠万仞目光如炬，死死盯住花千手。

    谷中所有人呼吸都放轻。

    铁骰狂暴撞击，声音混乱嘈杂，寻常听骰高手，遇上熬煞铁骰，十有八九都会判断失误。

    花千手双目闭合，眉心微微蹙起。

    无数杂乱的撞击声响涌入耳中。他没有去分辨每一次铁骰碰撞，千算心法运转，反而是去捕捉铁骰撞击盅壁之后，落地回弹的那一丝极微弱的余震。

    屠万仞力量虽狂猛，可玄铁重物，重量恒定，回弹震荡，自有定数。

    片刻之后，花千手缓缓睁眼：“四，五，六。合计十五点。”

    屠万仞面色微变，伸手掀开骰盅。

    三枚铁骰静静躺于盅底，四点、五点、六点，分毫不差！

    “一分！”崖下有天局的记录人高声报数。

    屠万仞冷哼一声，二话不说，再次抄起骰盅。

    第二摇，第三摇，第四摇……

    精铜骰盅一次次腾空砸落，金铁撞击之声不绝于耳。屠万仞不断变换发力方式，时而猛冲，时而缓抖，用尽熬煞心法的种种变化，试图扰乱花千手的感知。

    可无论他如何变换手法，花千手凭借千算推演，一次又一次精准报出骰点。

    四比二，五比三，六比四。

    眼看花千手只差一分，便要拿下第二局。屠万仞额头渗出层层冷汗，心中焦躁，暗中催动天局秘传的一丝阴煞内力，灌入骰盅之内。

    玄铁铁骰在盅内，忽然之间，撞击节奏陡然诡异一变！

    铁骰不再是正常的物理弹跳，被阴煞内力牵引，在盅内飘忽游走，声响虚虚实实，似幻似真。这已经不是赌术，而是掺杂了天局邪异内力，暗中作弊。

    菊英娥一眼看破，当即厉声喝道：“屠万仞！你以内力控骰，乃是赌台大忌！”

    屠万仞充耳不闻，重重扣下骰盅，吼声如雷：“花千手！猜！”

    骰盅落下，盅内声响虚浮不定，真假难辨。

    天局众人纷纷屏住呼吸，只盼这一次，花千手判断出错。

    花千手静静伫立，片刻，轻轻摇头：“你以内力牵引铁骰，骰点，已经没有定数。此局，你又行诡道。”

    话音落下，他抬手，两指并起，指尖一缕柔和真气轻轻弹出，点在精铜骰盅侧壁。

    “铮！”

    一声清鸣！

    盅内那一缕阴煞内力，被这一指直接震散。三枚玄铁铁骰失去邪力牵引，哐当几声重重落定，现出真实点数。

    屠万仞脸色惨然。

    “第二局，你败。”花千手平静开口。

    两局已毕。司马空千诈被破，屠万仞熬煞骰亦败。

    断妄谷之内，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等着看花千手落败受辱的天局高手，人人心中震颤。

    司马空一身千诈诡术，屠万仞一身熬煞硬功，皆是天局数一数二的好手，联手设下死局，竟然接连两局，尽数败在花千手手中。

    危崖高处，一道清冷的声音悠悠传来，穿透山谷。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股漠视苍生的冰冷，正是远在崖顶暗处观战的夜郎八的传音。

    “巧算破千诈，手段尚可。可这，仅仅只是术。”

    “花千手，你胜得了牌，胜得了骰子。但你胜不过天道。第三局——心局。”

    “不以骨牌，不用骰盅。只论人心执念。你若能破此局，我便遵守约定，放你二人离开断妄谷。若是败，人道执念，便就此烟消云散。”

    山风卷过乱石山谷，残阳缓缓沉向群山之后。

    赌台上的决战，尚未终结。真正最凶险的一关，方才降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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