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 :虎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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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106 www.88106.la) 罗弘信最先发现的,是程公佐後方那片忽然扬起的尘土。
他方才一直在看南面的步军,听完军使禀报,又命人把软凳往前搬了几步。
两只脚肿得不能放平,他只能坐着,将脚跟抵在一块包着毡子的木头上。
王熔就在旁边,正问一名成德军吏,新添上去的三千人有没有抵达程字大旗。
直到有人大喊明骑出垒,二人才一齐向西南望去。
尘土里,先露出几面窄长的骑旗,随後便是一片起伏的马头。
来得非常快,直接就杀向了那些成德兵。
肉眼可见的,那三千成德兵在崩溃。
旁边,王熔的脸色一片铁青,不断下令,让附近的成德军上去,围杀明军骑军。
而很快,那边的成德兵就崩溃了,然後那些明军一路向南追杀,而起初罗弘信还以为,这支骑兵在歼灭了成德的援兵後,会转向程公佐的侧翼。
可他盯了片刻,越看越不对,只见那些骑士再次出现,已经是向北而来,在又击溃了一队魏博甲士後,马头直指自己所在的位置。
「拦住他们!」
王熔先喊了出来。
牙兵们纷纷上马,罗弘信扶着凳边站起来,一只脚刚放到地上,脚背便疼得发麻,只得又靠住扶他的牙兵。
从这里到桥头前砦,还隔着一段晒场。
那座前砦是昨夜添筑的,护住石桥南口,车障後面有一条浅沟,足以挡住疾驰而来的马。
可两王为了给前军壮声势,已经带着旗队出了前砦,现在夹在前军与砦门之间。
罗弘信看得清楚,真正能够立即迎敌的,只有周围这些牙骑。
其余的兵散在桥头、桥北大营和步阵两侧,兵数虽多,却都不是一时能赶来的。
於是,他一把扯住牙将柴允成的衣袖,朝西南指去:
「你领前队挡住,贺延佑去催东面的骑军回来!」
柴允成应了一声,右脚踩镫,翻身上马,随後夹马便冲了上去。
两百余牙骑相继迎了出去。
这些都是魏博的老武人,家中多有庄田,在军中又领厚饷,平日往两王跟前一站,没人敢轻慢。
此刻听见大王亲口点将,倒也没有退缩,纷纷举槊,迎着远处的明骑冲过去。
王熔仍嫌不够,接连叫过三个军吏,让他们各自去催:
「桥北的甲士,立刻过来!不用列阵,都先过桥!」
「还有苏汉衡,叫他回来护驾!」
第一名传令牙兵才刚离开,罗弘信又把第二名叫住,要求他告诉苏汉衡,留下能压制战场的骑军,其余赶紧向北。
此时若把东面的骑兵全抽回来,那之前好不容易取得的优势,就却都放弃了。
人家只是虚晃一下,自己就把招都用了,他还没有怕死到这个地步。
可王熔的军令尚未送出,一名守桥军将就从後面赶到,说桥北正有四十多辆车过来,车上装着给前军补发的箭、乾粮和备用槊杆。
後队步卒被车队堵住,已有人下到沟里绕行,可披甲武士却被堵住了。
王熔一听便骂是猪脑子,直接将车推下桥不就行了,还要先来传问一下?无论如何,先放甲兵过桥。
那军将脸色一白,试图解释,罗弘信却拦住了他:
「桥北就地卸车,放到道边去,莫往桥沟里推!」
他在魏博领兵多年,晓得他们後面那个土沟石桥实际上并不是真正的通道,那紧急时才能通过几人?反而是那段乾涸的桥沟,却可以直接翻过,方便大军过。
虽然北军主要部队都已经到了桥南,但万一要撤退呢?一旦那些大车把沟给堵住了,後面部队想撤都撤不动。
守桥军将也是个知道厉害的,晓得魏王说的才是正道,於是应声返回。
那边,王熔已经不肯再往南看了,只不断问左右,砦门到底打开了没有。
罗弘信内心不屑,这小儿辈平日一副模样,到了见真章了,又是一副孬样,也不晓得像谁。
他没理会王熔,而是继续调度附近的兵马。
这时候,只能让哨马挨个去喊,因为一旦鸣金,前面作战的魏博军就全都完了。
……
柴允成带着魏博牙骑很快拦住了明军。
他远远看到了那顶显眼的金兜鍪,然後带着部队向右偏,想从明骑行进的侧面撞进去,把後面跟来的骑队截住。
这一手做得很老到,可明军後面还有刘信。
罗弘信一直在伞盖下死盯着前方战场,然後就见一面飞虎军旗从前队後方移出,紧跟着,百余骑突然斜切过来,便与柴允成他们撞在了一起。
瞬间,尘土飞扬,原先还能看清的局势一下晦暗不清。
忽然,罗弘信便看到柴允成的旗帜晃了两下,猛地矮了下去,大惊:
「允成!」
可在他看不到的前方战场,柴允成的执旗此刻正死死搂着旗杆,正从马背上往下滑,柴允成伸手去扶他,迎面忽然探来一条马槊,正扎在他的右腋。
柴允成整个人便歪了下去,马却仍向前跑,而他的腿依旧挂在鞍边,整个人被拖得血肉模糊。
等尘埃落尽,之前那面飞虎旗犹在,旗下数十骑士手持横刀和铁鐧,已经与那金兜鍪并驾齐驱。
这下,连魏王牙纛边的牙兵也乱了。
他们在各自队将、牙将的带领下,在王驾之前列阵。
而在一片紧张混乱中,罗弘信听见有人叫他上车,接着,又有人扯住了他的手臂。
是罗绍威。
「父王,先进砦!」
罗绍威带着两个牙兵,把他从软凳旁架起,那边,王熔的牙兵则早已牵马过来,扶着赵王上鞍。
片刻後,二王的旗队随之向桥头移动。
执纛武士架着马车,一路颠颠簸簸,绑在车上的魏王大纛左右摇晃,围在周围的军吏也跟着往後跑。
罗弘信想让大旗先留在原地,嘴还没有张开,迎面便射来几支箭。
一支打在车帮上,另一支穿过一名牙兵的手背,钉进了他自己的肩头。
那人扔下兵器,抱住胳膊大叫起来。
罗绍威不再等,把父亲扶上轻车,自己攀在车後,催驭手快走。
此刻,罗弘信站在车板上,只觉脚底一阵钻心的疼,握着扶手的两只手全绷出了青筋。
他仍回头向外看。
王熔已经到了前砦入口,几个守门兵正推开车障,一面招呼赵王入内,一面把更多甲士赶出去。
不过百余步的退路,却像是大败了一般。
等魏王的车也进了前砦,罗弘信立刻让人停下。
他坐在车上,把手中的马鞭重重敲向车帮:
「旗就在这里立住!再往後退,战场就要崩了!」
护旗武士赶忙在门侧站定,魏王牙纛重新竖了起来。
门外,留在後面断後的几队牙兵仍在死战,砦里的弩手已爬上土堆,伸出弩臂,向扑来的明军骑士发射。
不远处的道路也挤满了北军,这些紧急赶来的步卒连队列都来不及整,便向明军骑士包去。
更远处,东面的骑队终於掉转方向,一面面骑旗正从烟尘里向这边靠来。
王熔进砦以後没有下马,见状,才终於把身体坐直一些,涨红脸,撕心裂肺:
「把他们围住!」
下一刻,他就看见了在远处驰奔的金兜鍪下的朱瑾,指着大喊:
「莫叫他走了!」
……
朱瑾早就在等那些回援的骑旗。
他追到前砦外一百多步,见两侧都有弩手举起弩机,便勒住马,不肯再往前靠。
牙骑还想跟着追,他用槊杆连续向东指,让前面的人各自收住。
马匹跑了这一路,鼻孔张得老大,有一匹马的下唇已经泛起白沫,骑士刚将它带转,它便急急甩了两下头。
此刻,两王都退进去了。
这是就算杀再多的护驾牙兵,对朱瑾来说都是浪费力气。
可前方,虽然北军砦没关门,甚至那魏王旗就列阵在营门口,可他要是冲进去,那伤亡是小不了的。
所以朱瑾只看了一眼,便彻底收回目光,然後看向了东面。
此刻,成德骑军大将苏汉衡已经带着骑兵赶回来了,旗帜从东北向西南斜压,另有几队骑士分出,试图兜住明军往南退的路。
可这两路人马尚未接上,中间空着的那一片硬地,直接通向程公佐的後阵。
於是,朱瑾伸槊指向空隙,随即对附近的刘信大吼:
「跟我往南切,突围出去!史俨挡东面,遮护我们侧後!」
刘信抹掉糊在脸上的血水,骂了一句「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然後便转身重复军令。
很快队列中接连有人举起红色马旗,示意转向。
最前方,朱瑾已经带着牙骑出发了,他们先向东驰了数十步,随即沿着一段平缓的土脊向南转去。
栗马对这样的转向显然有些不熟悉,这个过程中一直有点迟滞,转得圈子也比预料的更大。
朱瑾眉头一皱,暗道到底是没专门训练过,只能将左膝紧紧贴上马腹,右手稍稍放开,才将弯转小。
後队依次跟了过来。
但依旧有不少牙骑杀得眼红,仍追着前砦外的落单牙兵,此刻见自家旗帜转向,这才慌忙调头。
其中一人勒得太急,战马前蹄在乱土上滑了一下,连人带马栽下,後面的同伴险险避开,伸手去捞,却抓了个空。
朱瑾听见身後的叫声,没有回头。
因为这会儿只要迟上片刻,便要被两边回援的北军夹住。
这会,史俨的旗帜已经越到外侧。
一个传令骑士刚从他旗下赶过来,想往朱瑾身边靠,偏偏中间还隔着大批牙骑,怎麽也穿不过去。
那人只好隔着大喊:
「君侯,使君问,若北军紧追,我们是把他们向南带,还是就地迎住?」
因为距离远,中间都是人在带话,而这话带到朱瑾这边时,却已经变成:
「君侯,史俨那边问,要不要就地反击。」
朱瑾一边带着前骑转向,一边喝道:
「不用,护着我们侧後就行。」
於是命令再次回传,那边军使赶忙往回跑,奔回史俨的队伍中。
很快,本来要截击北军的史俨部,就这样只是稍微慢了点,但依旧随朱瑾南下了。
此刻,朱瑾无暇他顾,他带着骑军很快突破了包围圈,前面是东部战场,那边同样是尘土飞扬,大部分的旗帜都被遮挡,他不确定辛从实还能坚持多久。
於是朱瑾先前那副从容的模样,到这时候便顾不得维持了,他一面扯着嗓子催队伍跟上,一面加速驰奔。
将原先就很快的马速,再次拉高!
而因为要护着朱瑾他们侧後的史俨,此刻带着八百骑落在後面,最先就遇到了追来的北骑。
他们将槊放回得胜钩,腾出手拉弓,隔着几十步向北军射去,射完立即向南斜走,不与北军纠缠在一处。
箭矢飞过,冲得靠前的两名成德骑士摔下马来,後面的队列顿时散了。
带着这支骑军追击的是成德牙军大将贺延佑,他骑着一匹青马,举刀催着部下继续向前。
远远的,他看见了大旗下的史俨,竟然主动打马过来,直取史俨。
史俨却没回身,因为前面的缺口越来越小,一旦折身,他们整个队都要被包围。
可他一路驰奔,後面的贺延佑却越冲越快,显然也是意识到只要牵制住对面片刻,就能将这数百明军给留下。
忽然,刚刚一直没动静的史俨,忽然从褡裢里抄起一面手斧,随後回身掷向了贺延佑。
这手斧精准地插在贺延佑的面门下,直接落马,让周边的扈从们大惊失色。
史俨没有去取那颗首级,继续带着部队加速冲刺。
终於,在冲过了一阵箭矢後,他们从包围圈中撤了出来。
而在他们的前方,朱瑾和刘信的部队已经看不到身影,只见一条土龙向着程公佐的後阵狂飙突进。
……
程公佐後阵最先乱起来的,是一排装箭的骡车。
当朱瑾从东侧切回时,那些车夫还在往前搬箭,可畜生们对於危机却更加敏锐,在动地的震动还没传来,这些骡子就已经开始发狂乱叫,一些甚至咬断了绳索,向着战场边缘跑去。
而民夫们还在茫然,甚至要去抽打那些烦人的畜生,然後他们就见到了北方掀起的土龙,已经感觉到地面在隐隐抖动。
当尘土扑到面前,这些民夫们终於开始一哄而散,将辎重推得到处都是。
此处的一名魏博军将最先拔刀,叫扈兵拦住往回跑的民夫,一边叫後面的牌手转身。
此人正是这里的辎重将杜孝恭,原先他手上也有两千的辎重兵,可前面紧张,又从他这里调走了千人,此刻只有八九百人在管着整片辎重。
见明军到了,他怒吼一声,把长牌往地上一戳,自己伏在牌後,叫扈从在两边举槊,又催一名武士往前去喊人。
可已经没有意义了。
朱瑾与刘信带着多达一千八百骑士直接跃了进来,随後在辎重车之间穿过,顺势将一名名魏博兵刺倒。
而刘信也在冲击,他看到了牌楯下的杜孝恭,直接把槊锋往下一送,那人的牌楯就被撞得碎裂。
旁边他的伴当伸手去拉,自己的後背又挨了一刀,最後两个人一齐扑地,被後面赶来的飞虎骑踩成了肉泥。
等他们越过这排辎重,前方就是杀得血流成河的战场,以及一排排後背!
到这时,程字大旗下也响起急促的号角。
有传令骑士往後奔,又有人举旗,让还没投入战线的部队立刻向北转身。
朱瑾瞧见一排排槊锋正从远处压来,立即把自己的前骑稍稍向外带开,留出重新驰奔的地方。
敌军人数仍多,他不急着一口吞下去。
他对着那些不能反应的敌军布阵一挥手,示意部队往这个方向冲。
然後朱瑾扭头去找号手,那人方才被挤在後面,这会被催来,终於跑到了朱瑾身边。
此刻,朱瑾声音嘶哑却难掩兴奋,他拿槊指向南面,大吼:
「吹号!」
号手鼓起腮帮,第一声长号越过纷乱的人群,远远传了出去。
他停下换气,接着又吹。
第二声,第三声。
广唐寺方向,原先急促催逼的鼓点忽然停了一瞬,随即,更多的战鼓接连擂响。
於是,片刻後,程公佐那面大旗的南北两头,一起响起了震天喊杀。88106 www.88106.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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