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巫神”

(88106 www.88106.la)    宋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言语。

    从第一次在无尽藏的剑道幻境中与陈临渊对话，一直到今日，有一个问题，他始终没有弄明白。

    为什麽幻境里的陈临渊，会像一个活人？

    有思想，有灵魂，还会跟自己开玩笑。

    阳宿神君曾提过，陈临渊的剑意，名唤「万世千界剑道真身」。

    宋宴也猜过，或许正是这道剑意，才让他在幻境中如同「真身」一般。

    这勉强解释得通。

    可真正让他疑惑的，是另一件事。

    纵观陈临渊的一生，明明与剑宗没有任何交集。

    他为什麽知道那麽多剑宗的秘辛？

    这些年，每次问起，陈临渊都含糊其辞，只说自己感兴趣，翻阅过许多历史记载。

    问题是，有些剑宗秘辛，连自己这个剑宗传人都寻不到。

    他又是如何轻描淡写地找到的？

    哪有那麽简单。

    退一步说，就算真是「剑道真身」，那陈临渊的剑意、阅历、修为，也应该是这个剑道幻境之中，那个时期「陈临渊」的状态才对。

    可事实，偏偏不是这样。

    成就元婴之後，宋宴的眼界、心态、思维，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从前那些拿来哄小孩的说辞，如今再听，已经站不住脚。

    可无论他怎麽怀疑，陈临渊不说，他也无从得知。

    直到方才，与那人的剑意真正照面。

    落败这件事，宋宴当然能够接受，甚至本来就在预料之中。

    可如今他的剑意境界实在已经不低，於是从中感受到了一种怪异。

    陈临渊所展露出的剑意，和这剑意所体现的效果，完全无法匹配。

    出手之前，那道剑道意境，是宋宴从未在任何一个修士身上体会过的。

    如果硬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无穷无尽。

    是的，他的剑意，让如今的宋宴，也觉得看不到尽头。

    这绝对不可能只是剑道的第三境。

    然而随着他出手，这种剑意带来的压迫感又大为削弱，甚至可以说是十不存一。

    这也是为什麽自己能够在那种情况下，化解对方三剑。

    是他留手了吗？

    好像————也并非如此。

    「看什麽看？」

    陈临渊笑呵呵地说道：「你不服啊？」

    宋宴闻言，淡笑一声：「陈师兄剑道精深，我心服口服。」

    说罢，心念一动，又拈来一枚黑白莲子。

    「不过，方才这三剑，叫师弟受益匪浅。不如趁热打铁，再来比过。」

    心里却道，反正不会死。

    我服你奶奶服。

    再来一把！

    幽谷中，剑鸣再起。

    这一次，宋宴撑到了第五剑。

    陈临渊的剑依旧不快，甚至有些散漫。

    可每一剑落下，都像是从极远处递来，避无可避。

    神念散去，复又凝回。

    剑意又精进了。

    此後，除了与陈临渊死斗，宋宴还花了一枚，与白起将军切磋，磨砺了一番剑意的杀伐之性。

    两场比过，五枚莲子，如今只剩下了最後一枚。

    虽然剑意快速精进的感觉让人上瘾，但宋宴还是克制了，暂且没有将它用去。

    毕竟这东西说不定还有别的用处。

    在完全将它弄清楚之前，最好还是留一个，以备不时之需。

    眼下无尽藏恢复，宋宴倒把炼化黑般若的事，给想起来了。

    此前得到这柄邪性飞剑，无尽藏并没有什麽感应，所以宋宴暂时没有炼化。

    黑般若在被独孤隐熔铸之前，应该也是一件下品的灵宝。

    它的材质摆在那里，宋宴要将它炼化，十分费劲。

    还好，无尽藏中贮存的剑气与宋宴同宗同源，故而能够辅助这一过程。

    只是先前因为无尽藏小世界变化，故而搁置了。

    如今又得了风霆肃，乾脆两柄灵宝级的飞剑，就一起炼化吧。

    宋宴安排好了一切，这才离开。

    大唐西北，庭州。

    这里几乎是大唐仙朝版图的最边缘。

    没有江南的青山绿水，也没有西漠的落日孤烟。

    大多数地方，都是荒原、荒山。

    即便对於许多大唐子民来说，西北境的这些地方与边域也差不了多少，都不太了解。

    靠近西域和北疆，世人听得最多的，大约是西州的高昌古城。

    除此之外，都很陌生。

    庭州，在西州的西北。

    这里同时毗邻西域和北疆，三种截然不同的文化和风向，在此汇聚。

    更鲜有人知的是，这里正是大唐边防最重要的驻地之一。

    营垒依山而建，黑灰色的城墙沿着山脊起伏，烽燧一座连着一座，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辕门前的旗杆上，玄色大纛，猎猎作响。

    往来军士甲胄森然，却无多少喧譁。

    却见有一青年男子，一手抱着头盔面甲，一手拿着几封书信，笑呵呵地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此人面容英气，身形魁梧，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脸上有一道伤痕。

    以他的修为境界，这样的疤痕完全可以抹消，却不知为何，他没有这样做。

    青年一路走着，路遇的军士见到他，无不恭恭敬敬地行礼。

    他们发自内心地尊崇此人，却也知晓他平易近人，很愿意与他交谈。

    「大都护！何事这样高兴啊？」有人问道。

    「哈哈哈，竟然这样明显吗？看来是我的修行还不够到位啊。」

    青年哈哈大笑，丝毫没有什麽不好意思的神情。

    反而十分高兴地说道：「我高兴当然是因为收到了好消息，还有家中书信的原因啊。」

    他似乎有些得意地扬了扬手中的几封信。

    其中有两封，盖有唐廷皇室的灵印。

    这位青年，正是原安西大都护，如今的北境总兵。

    唐廷皇太子，李直。

    周遭的军士虽然经常与这位太子接触，但李直所言的「家书」寄信人毫无疑问都是皇亲国戚，信中甚至可能有圣上的旨意。

    是以众人都不敢胡乱调侃。

    李直也没在意那麽多，嘴里哼哼着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把披挂兵甲一放，便查看起了手中的书信。

    他先将其中那封没有署名的信笺打开。

    其中记录的，似乎是一些有关於叛军动向的战报。

    并不是正式战报，故而没有那样一板一眼，只是大致描述战况。甚至许多遣词造句，都较为口语化。

    谁会在乎那些呢？

    这是李玄从中域寄来书信中附带的，弟弟亲手写的。

    战报中称，如今荥阳已经暂且抵御住了叛军的攻势。

    而边域，也正如李直猜测的那般，出现了突厥、魔墟的身影。

    李直呵呵一笑，心道这帮突厥修士还真想打边域的主意。

    所幸，老弟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看完战报，他才打开了李玄的书信。

    李玄将这些时日以来的所见所闻，都在信中一一说明。

    「宋宴————」

    李直口中琢磨这个名字。

    光是看着弟弟对此人的描述，以及短短一年多，此人战绩，李直便觉得心潮澎湃。

    老弟看人的眼光，是不会错的。他既然对这个宋宴极尽赞美，那此人定是不世出的英杰。

    「身在道门，心系天下。这般人物，若有机会，定然要见见他。」

    磐山独自斩去五位混元，一位魔婴。

    其中，更是顶着崔乾佑的压力，斩去阿荦山之子。

    这样耀眼的战绩，这样强横的实力，调遣前往边域，却毫无怨言。

    更是一剑压得边域偃旗息鼓，风平浪静。

    有这样的修士诞生，当真是正道幸事，亦是天下苍生的福祉。

    来回看了几遍，李直将书信好生收起来。

    这才打开了最後一封信。

    让李直感到有些意外的是，这封信，是十六弟李麟寄来的。

    对於这个弟弟，其实李直很少与他见面。

    只记得他小时候沉默寡言，不太乐意与人说话。

    李直与他的关系，也一直都比较平淡。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弟弟慢慢开始不那麽内向，也愿意与自己这个大哥接触。

    虽然联络没有四弟那样紧密，但也算是兄友弟恭。

    不过他记得，好像不久之前，这位十六弟已经给自己写过一封问好的书信了。

    今日又有书信寄来，难道是有什麽要事相商？

    李直将此信笺看完，这才恍然大悟。

    李麟在信中说道，自己和父王都很想念他这个大哥，父王也想要让他回长安一趟。

    信中所说的「父王」，当然就是唐廷如今的天子，玄帝。

    李直呵呵一笑。

    看来这封信，多半是自己这个十六弟迫於父王的压力才又写的。

    父王很关注这些子嗣之间的关系。

    自己原本就经常待在北境，而自从魔墟和叛军的战乱开始之後，李直更是再也没有回过长安。

    不得不说，父王跟自己的想法十分相似。

    李直原本就想找个机会，回长安一趟。

    兴许，父王此举，一来是想要让自己与这位年幼的弟弟亲近亲近。

    毕竟此前的书信中，李麟也曾透露过，想要像两位哥哥一样参与平乱。

    如此，日後他若真的上了战场，自己也好带着他。

    二来，李直心中倒是认为，父王多半有一些话要对自己说。

    作为玄帝，经过传达的旨意，很多时候是冰冷不带感情的。

    而作为一个父亲，有些要对孩子说的话，在如今这样的战场上，显得优柔寡断。

    故而，还是面对面说好些。

    正好，因为宋宴的出现所带来的许多连锁反应，北疆的魔墟、突厥修士大大回退了战线，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什麽大动作了。

    不仅如此，听说天机门和明教都同意了支援。

    尤其是明教的修士，会有一部分跟随仙道盟的修士来到庭州。

    其中，甚至有化神境的修士。

    如此一来，北境的压力更是大减。

    一切向好，自己这个大都护、北境总兵，也是该回去一趟，向当今的天子述职了。

    不得不说，父王这个时机，找得还真是合适。

    楚国，洞渊宗。

    灵源泽畔杂货铺。

    宋宴正躺在躺椅上，手中翻阅着一部古籍。

    这麽多年以来，宋宴从其他修士手中得到的东西，只有一类是不会被他出售或者丢弃的。

    那就是各类描绘人间仙道的书籍。

    无论是奇闻轶事，还是历史传说，只要不是重复的，就都会被宋宴留在手中。

    眼下他正在翻阅的，正是一部有关於远古时代三皇五帝的传说。

    其中有一段，讲到了转世之说。

    正是这一段，让宋宴把整部古籍翻了出来，重新再翻阅。

    其实，有关於转世重生之事，修仙界根本没有人能够下定论。

    是以有关於此的所有东西，都只是猜测而已。

    这部古书上，记载着一个有关於「巫神」的故事。

    「昔颛顼世，民神杂糅，家为巫史，人人自谓能通幽冥。」

    「有仙人陨於人间，临死留道种，转入一少年之身。」

    「少年未历凡尘，便有道种，於是只知天界，不晓今生，自号「巫神」，言天宫旧事，呼诸神之名。」

    「天下争奉之，弃耕织，焚庐舍，以求登天。」

    「三年而国中大饥，死者相枕。」

    「颛顼乃召重、黎二臣，命曰：天与地，不相侵；人与神，不相杂。」遂绝地天通。」

    「自此，仙人死去，亦要轮回，且胎中之谜自生。」

    「未醒之前，虽有宿慧，终是凡人。」

    大致是说，很久以前有个仙人，临死之时便已经选好了转世之人，等到他死去，立刻就变成了所谓「巫神」。

    宋宴看着，觉得十分荒谬。

    倘若死後立刻转世，并且恢复记忆，那不跟夺舍也没有什麽区别啊？

    不过，绝地天通之後，那个「巫神」也重新进入了轮回之中。

    後续的记载中提及，这个人转世之後成了一个耕夫。

    他的弟子寻到了他，言其前世，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麽巫神，对天上之事也全然忘却了。

    结合古籍之中的诸多提法，宋宴心中大致对转世重生之事，有了些自己的猜测。

    在达成某些特定的条件，恢复前世的记忆之前，前世今生，其实还是可以视作两个人。

    不过转世之後，若能达到某些特定的条件，便能够恢复从前的记忆。

    例如修为境界，或者说————

    元神、阳神苏醒到一定的程度。88106 www.88106.la